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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史志人
王八盒子的自述——许元
来源:原创小说 作者:许元 浏览次数: 发布时间:2019-11-05 16:31:53

  (许元发表于《青年文学》,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我是手枪,日本制造,学名叫南部十四年式。产地是名古屋兵工厂。作业原理是反冲式半自动。弹匣容量为单行排列式8发。单程式击发,凹形照门加刀片形准星。口径8毫米,枪管长117毫米,全枪长228毫米,重量900克。最大射程600米,有效射程60米。子弹初速320米每秒,动能338焦耳,穿透力较弱。我们的枪族中有好多兄弟,此前有南部甲型手枪、南部二型手枪、7毫米南部袖珍手枪和南部陆式手枪。在他们的基础上才有了我——南部十四年式。从1927年列装到了1945年二战结束,我的装备量已经超过了27万只。

  我是当时日军的一件标志性装备。1904年,也就是明治三十六年,日本军官南部骐次郎大佐研制成功了我的前辈并作为日本历史上第一款自动手枪而备受推崇,所以取名为南部式。我前辈的外形和德国的鲁格P08型9毫米半自动手枪非常相似,在当时的中国被称为“罗锅撸子”,那是世界上第一把制式军用半自动手枪。但我的前辈在设计上存在着严重的缺陷,主要表现就是故障率奇高。据说我最早的一批前辈,竟然很少有能够连续射完三、四个弹夹的,所以并没有装备部队。大约十年后,一战爆发,军方要求研制一种更能够实战的手枪。1925年就在原来南部甲型手枪和南部陆式手枪基础上设计并定型了改良后的南部手枪,由于该年是日本大正十四年,所以又被称为十四年式。1927年我们家族被军方正式确定为制式手枪。从陆军步兵到炮兵、工兵、装甲兵等各个特种兵部队,以及海军和空军的各部队,除装备中下级军官和军士外,还作为重机枪、轻机枪射手、掷弹筒手等人员的自卫武器。但是作为军队的制式武器,很少装备给皇协军和由国民革命军改编的治安军使用,甚至连日军情报特工部门、警察及其他一些准军事机构或非军事机构等,也概不列装,他们一般使用更为小巧的南部特型袖珍手枪九四式和南部16连发自动手枪,所以能有机会配备我们家族的都是正规军里的尉级以上军官。

  看我,啰嗦了这么多,你该知道我是谁了吧?怎么,还说不熟悉!干脆明说了吧,不再卖关子了。我,其实就是你们在抗日电影里常常看到的“王八盒子”!

  现在我正躺在博物馆里。不信?你听,讲解员正向参观者讲述我的故事:

  “各位观众,欢迎来我馆参观。这部分馆藏由我来向大家进行讲解。大家眼前看到的,是一把具有传奇色彩的手枪。众所周知,武器本身应该是没有阶级性、甚至没有国界的。但和其他日本武器一样,这种枪被制造出来后,几乎很少用于保卫和平的自卫用途,而是被日本军国主义当局当作杀人武器,用来侵略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亚洲民族,用以实现狂热扩张分子标榜的“大东亚共荣”的梦想。同时,值得我们深思的是,和战争结局一样,武器的用途也不总是以少数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所以这把最初用来装备日军的手枪,先后被英勇的中国人民缴获过来,用以反抗杀戮和奴役。和其他馆藏武器相比,这把枪身上承担和依附了更多的侵略者的罪行、更多的被难者的鲜血,以及更多的反抗者的仇恨……”

      好了,我看出来了,你们嫌她讲的太抽象。还是让我自己来说吧,毕竟是我亲身经历了那长达十多年的战争,而不是她这个年轻的小姑娘。下面就让我来告诉你那些发生在我主人身上的真实故事吧。

  

  关东军大尉龟田

  

  1932年1月的一天,寒风搀杂着细小的雪花,像沙砾一般,打在脸上生疼。

  龟田坐在东北民众自治军临时司令部的潘家大院里,看着进进出出的士兵,心里多少有些得意:

  这些所谓的自卫军战士,几天前还是一些流民和散匪,统共才40多个人,为首的绰号叫“勾帮子”。好在这个毛贼还算识时务,接受了皇军的招降,是靠了皇军给的400条枪、8挺机关枪和8万发子弹,才又拉扯和拼凑了现在这将近400人马。虽然不少老弱病残、整天吃喝嫖赌,但毕竟树立了一个日满合作共荣的典范。

  昨天听“勾帮子”说,另外一伙土匪的首领“西北风”派人来过,看了这些精良的武器和崭新的棉服,馋的直流口水,表示如果也能给他们解决给养,他们也愿意归顺皇军。这不,约好今天下午两点,“西北风”带队来投诚。如果真的能够谈得拢,那么这个地区的反日组织就将被极大地削弱和分化瓦解,就再也不能威胁北满的大东亚共荣事业了。因为既减少了又一股反日势力,同时又将增加一份帝国武力,就是不指望他们帮助清剿反日游击队,也起码可以用来维持治安,自己作为军事顾问,当然能更加无愧于天皇的重托。

  想到这些,龟田感到一股豪气和热力从心底升腾起来,便起身带上白手套,披上军大衣,挎上皮套里的我,向院子里走去。

  房门一拉开,刺骨的寒风兜头袭来,刹时,鼻孔里的热气迅速在他那撮仁丹胡上结了一层白霜。

  这个有着三排瓦房的私宅,筑有厚达丈余的围墙。司令部的卫队分头驻扎在前后的房子里,自卫军士兵们一个个顶着各式各样的兽皮帽子,带着棉手套,干一会活就把手放到腋下捂一会,或放在脸前呵口气。

  龟田本想训斥他们几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他没有看见自己带来的那13个帝国士兵。他知道,这时他们全部躲在耳房里烤火呢。

  该死的满州!气温竟然可以降到零下二三十度,帝国军队中冻死、冻伤的人员甚至超过了战斗伤亡。他觉得自己开始有些想念北海道了。在遥远的家乡,在同样的纬度,因为是海洋性气候,就是再冷也有带着咸味的海风,也有裹着水汽的暖意。母亲此刻是否像往日一样,正闭目跪在蒲团上为他许愿祈祷呢?

  看到龟田,自卫军士兵们一改懒散的样子,架设桌椅的动作明显快了些。所谓桌椅,不过是用树墩和整截合抱粗的树干从中锯开楔成的,东西各有一排。龟田知道这是给谈判双方准备的。如果一切顺利,紧接着就举行授旗和委任仪式,为此正房屋檐下还拉起了一个白布横幅,上面写着“共建共荣、靖国安民”字样。

  龟田转过屋角,只见一个自卫军士兵,正两手抄在袖筒里,怀抱着枪蜷缩在角落里,看见到龟田,他慌忙并了并腿,并垂下了目光。龟田面无表情,仰着头,沿着墙边的台阶走上了三米高的围墙。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四个角楼,角楼上面各站着一个哨兵,他们统统用围巾包头,只露着眼睛,捂的严严实实,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龟田的到来。

  龟田不由皱了皱眉,心想:到底是土匪,贼性难移。顺着角楼向下望去,三面是草甸子,靠近村子的那面是一片空地,有三堆木柴被摆成了品字型,在远处风雪中时隐时现的是当地百姓那茅草顶的土坯房。

  龟田知道,那些房子里也满塞着躲在里面烤火的自卫军士兵。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又环顾了一下围墙。心想,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不用担心有人来偷袭,可是这个冷得冒烟的天气,走出几十来步就不见人影,岗哨观察起来很难,万一被包围,就是死路一条了。

  想到死,他下意识地伸手正了正斜跨在肩上的我——王八盒子,只觉得枪套冷的像块冰,要不是还隔着层单薄的白布手套,不粘掉一层皮才是怪事。

  我是他成功收编“勾帮子”后,清水大佐亲自赠给他的,是刚从军械库里领出来的,至今连护套还没有打开过。以前他也有过一枝旧的南部十四式,但在两个月以前在对靠山屯进行报复性清洗时,由于他近距离对着十三个手无寸铁的支那人连续射击,血溅满了枪身。鉴于那个死人灵魂可以通过血液附体的可怕传说,他当场就把我的那个前辈当作奖品送给了后来对着村民疯狂扫射的重机枪射手了。

  但一转念,龟田很快就释然了,把手重新抄到军大衣口袋里,因为他想起了那个本子,那是“西北风”派人送来的一本厚厚的人员和武器花名册。哼,他要是有二心,谅也不会把全部家底都亮出来。再者说了,自己还有另外的防备呢。想到这,龟田甚至有些得意了,下意识地挺了挺胸,甚至为刚才自己片刻的怯懦感到羞惭。好在寒风凛冽,那本来该变红的脸还是惨白一片,没有人能察觉得到。

  门口踏踏的马蹄声和岗哨的报告,打断了龟田的思路。应该是投诚的“西北风”来了,那可是个大绺子。虽然感到很有些兴奋,但顾及到帝国军人的威仪,他步伐的节奏丝毫不乱,隐忍着心跳,甚至用比来时更缓的速度从院墙上走了下来。

  在经过墙角站岗士兵的身旁时,余光从他脸上不经意地略过。突然,他觉得心猛地向下一沉,不对——刚才不是这张面孔!就在他伸手来掏我的瞬间,已经看到了随着大门洞开而进来的“西北风”,矫健的身影、狡黠的笑容,以及簇拥在身后或左右的七八个护兵,还有被捆绑起来的“勾帮子”。

  倏地,龟田把我从枪套里掏了出来,同时他温热的手掌皮肤隔着白手套被我冰冷的身体给牢牢黏住。随着一阵生疼,他嘴角忍不住在抽动。但他没有时间多想,直接就把我指向了“西北风”,尽管齐刷刷地有八九个黑洞洞的枪口也同时对准了他,他还是毫不迟疑地扣动了我的扳机。

  但,我没有打响!寒冷的天气凝固了枪膛里为新枪灌注的满满的润滑油,让枪机变的像面条一样无力!没有等他继续扣动第二下,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站岗的新面孔,早就抡起了一截木棒,只听得一声闷响,龟田便眼前一黑……

  再次睁开眼睛时,龟田看到了最不情愿的一幕,那13个帝国士兵都被捆在旁边,而自己也被反绑着双手。刚才院墙下的那张新面孔,此刻正用黑洞洞的枪口瞅着自己。透过敞开的门扇,看到院子里忙着搬运粮食和枪械的,竟然搀杂着不少穿着崭新自治军制服的士兵,和以往他看到所不同的是,士兵们的臂章现在都给扯掉了,个别人可能是用劲太猛,臂章底下的布也受到了牵连,撕成了三角口子,露出发黄的棉花,就像他们脸上那因为高兴而咧着的大嘴和露着的舌头。

  龟田丧气地摇了摇头,但仍然挺着脖子,仿佛有个无形的木棍在支撑着他,因为他还在期盼着什么。

  果然,当村口的大钟敲响三下后,云层中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正在兴高采烈收集武器的“西北风”士兵们开始还好奇:嘿,快听听,冬天下着雪还打雷,真是亘古未见的怪事啊。但不久,就听见有人在喊:“日本人的飞机,一准是鬼子知道了,要来扔炸弹了!”人们开始四处躲藏。

  奇怪的是,飞机并没有俯冲,而是在一遍遍地盘旋,像只灰色的大鸟,在云层中时隐时现。

  满囤,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龟田看见“西北风”挥动着驳壳枪,对早就站在自己旁边的那张新面孔说。龟田听得懂几句中文,没等那个给他脑袋一棒子的人转过身面对自己,干脆就闭上了眼睛,他在期盼着死亡的来临——一个异常辉煌的终结、帝国军人不二的归宿。

  过了片刻,周遭恢复了寂静。龟田睁开眼睛,他有些诧异,那张新面孔好像压根就没有指望能从他这里问出什么,而是隔着棉帽子挠了挠头,冲着“西北风”比画了两下,叫来另外一个士兵过来看着龟田他们,自己便径自出去了。

  龟田最终没有错过为天皇尽忠的机会,但不是如他所愿的那样,和抗日军一起、在几分钟后被帝国自己的飞机炸死,而是第二天被拉到村口砍了头。因为院墙外空地上的那三堆木柴的用途,最终被那个叫满囤的士兵给及时看破了。木柴被点着了,天上的帝国飞行员看到收编成功的标志,晃晃翅膀表示敬意后,最终带着炸弹返航了!

  后来,作为奖赏,加入抗联的“西北风”就把龟田的配枪——我,给了那个叫满囤的年轻土匪。

  

  东北抗联师长高振中

  

  1935年12月一个黑黢黢的夜晚,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千层顶子附近的大地和红松林,天地一片苍茫,分不清界限。

  高振中上身裹着一件手工缝制的棉袄,下摆被荆棘扯开了几个口子,簇簇团团的塔头草露了出来,在寒风里不停的摇摆。腰间扎着根缴获的日军皮带,身上斜背着一只德国造毛瑟枪匣,他习惯叫它盒子炮的那种。

  高振中倚着身边这间已经没有了屋顶的破败木屋的残墙,身子慢慢地滑下,单薄军裤下面的屁股,一接触到积雪,非但没有寒冷的感觉,反而感到一丝暖意。毕竟,这蓬松的雪花,挡住了像刀子般割人的西北风。慢慢地,他的头像灌了铅,眼皮像挂上了秤砣,已经连续四个晚上没有合过眼了。

  突然“嘎巴”一声,他被惊醒,手即刻下意识地伸向枪匣里。不好!怎么空空的,枪呢?顿时高振中一阵发冷,要不是正置身寒风肆虐的野外,全身的汗就都冒出来了。

  高振中努力镇定着自己,开始四处乱摸,只有一个圆鼓鼓的牛皮套,裹着外衣的我——警卫员满囤的王八盒子。当他好不容易把我拿在手里,指向前方时,才发现原来是一根树枝让积雪给压断了,正在下垂中。于是如释重负地苦笑了一下,暗自嘲笑自己:太敏感了,太紧张了!自己的枪不是借给警卫员满囤进村找粮食去了吗。

  他轻轻舒口气,缓缓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他自己那只快慢机的样子,淡蓝色的烤漆如果在现在这样惨淡月光下看,就会发出幽幽的反光。枪身左右两面各刻着一个字,合起来正好是“光复”。

  那也是个有月亮的夜晚,是在山海关内,黑色蜿蜒的长城映衬在铁青色的天幕上。那个反穿着东北军独立步兵第九旅军官制服的人,压低着声音,正把大车上的物资逐一清点给自己:

  捷克轻机枪50挺、中正式步枪230枝,还有大洋800块……。

  还有呢!

  旁边的一个警卫模样的士兵,哗啦一声解开扎在腰间的武装带,从左肩头卸下自己的德国造毛瑟枪递过来:

  这是俺的快慢机,也送给你吧!俺想打回东北老家,可何旅长不让,说跟他一样是抗日。你们内地的大学生,喝过墨水,都放着京城的清福不享,反而出关当兵打鬼子,就是替俺保卫家乡、孝敬爹娘!刚才那些事何旅长的心意,这把枪算是俺自己的一点表示!俺没喝过墨水,就让个铁匠给刻了俩字。他也是刚逃难进关的,没收半个子儿,所以这里也要算上他的一份心。

  当时听着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自己觉得周身的血都开锅了。

  想到这,高振中觉得心陡然跳动的加速了,象是要从喉咙里出来,他感到一阵难受,不由得伸手去抚摩。但触到前怀的的手,却像碰到了一块烧红的火筷子,起了燎泡般地迅速从胸口拿开了。

  那儿,在他的怀里,靠近胸口的地方缝着一个文件,虽然只是薄薄的三页纸,却像一块千斤巨石在压迫着他。那是两份文件,分别叫《关于执行中央政治路线与敌人斗争情况及今后斗争任务的决议》和《反民生团斗争的决议》,签署的日子都是3月3日,他听说从上个月底开始,东满党团特委就秘密召开了第一次联席扩大会议,通过了提出东满党团目前的迫切任务是:“动员我们所有的一切力量,再运用统一战线的策略,团结所有的反日力量,冲破敌人的围剿、封锁与讨伐;运用正确的策略消灭民生团的组织,肃清民生团影响,把东满党、团从敌人内外夹攻之下挽救出来、巩固起来、扩大起来。”

  民生团是什么?高振中根本不知道,只听说三年前延边的一群鲜族败类投靠了日本人,打出韩人自治的口号,但在伪满洲国成立后又莫名其妙地自行公开登报宣告解散了,怎么又会打入了我们革命队伍内部呢?特委竟然认为“民生团”不仅已打入革命内部,而且在游击区内十之六七的人都是“民生团”。特委那种逼供信的斗争方法,就是揪出多少也可能。这根本就是冤枉吗!更荒唐的是,他自己竟然成了这些败类的首要分子!

  他心里那个纳闷啊,自己究竟哪里错了呢?

  是有人说自己违反群众纪律、擅自捆绑群众?难道是因为那次消灭清水后的掩护行动?

  应该不会吧?!那天晚上他们来到龙家堡准备宿营,这时边门镇来人报告,说自己师里的机枪手找人修机枪被日军侦破,机枪被安东县警务局日本指导官清水起去,人也落于魔掌。清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曾多次杀害百姓,已有许多抗日军家属死在他的屠刀下。听说清水又来害人,自己立即带领战士奔袭清水住地盛家大院。盛家大院院墙有2米多高,易守难攻。那天三更夜里,自己带领战士接近盛家大院,麻利地搞掉日军两道岗哨,包围了盛家大院,并用机枪封锁住大门。小鬼子在睡梦中被惊醒,刚冲出屋就被机枪打死好几个,但死不投降,反而凭借院墙掩护负隅顽抗。记得战斗持续个把时辰后,仍未能攻入院内。自己就命令战士们集中到房后,用刺刀把院墙扒了个洞,好歹最终攻进了院内,击毙了清水等十几个日伪军,俘虏三十多,夺回了被搜走的机枪不说,还缴获了一批新的武器弹药。自己撤退时的确装模作样地捆走了几个老百姓,并放火烧了几处没人住的破房子。但那是故意以“通敌”的罪名抓的,是为了防止日军报复盛家大院附近的群众啊!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为了避免敌人报复百姓啊!哪里不对了?

  有人说我们故意放走伪军?不彻底缴获归公? 

  他们说的也不是事实啊。那是去年7月7日的事,自己率队转移,途经韩家堡子。听群众说有一个连的伪军正驻扎在村里,正在逼迫几个老乡挨门逐户地收百姓的被褥。自己把部队部署好后,就带着四个人,换上短枪,接过老乡手中的被褥,大模大样地去了伪军连部。没错,确实把他们给蒙住了。伪军哨兵见我们都抱着被褥,误以为是送被褥的老百姓,未加盘问便放行了。当自己走进伪军连部时,看到的是满屋子的乌烟瘴气,伪军们正乱做一团地喝酒、赌钱。自己二话没说,把被褥一扔,拔出手枪就喊:“不许动!抗联二师!”伪军连长根本没有想过要反抗,很快便下令全连投降了。自己带四个人就这样缴了一百多伪军的械,但留下武器弹药并对伪军进行教育后,的确是把他们都遣散了。但事实证明那样做是对的啊!就说那个伪军连长,以后又两次被自己抓住,但每次都毫不反抗。用他的话说,咱不会干别的,不当兵就得饿死。放咱回去,一定身在曹营心在汉,死心塌地地帮助抗日军办事。果然啊,再次遇到这个连长时,他带领的是一个骑兵连,听到“缴枪不杀”的喊声后,知道又遇上“二师”了,就痛快地自己指挥弟兄卸下运送的给养。那次我高振中也是只留下了他们的全部弹药,但把枪支和马匹还是还给了他们,让他们走了,就是免得让鬼子把他们都给杀了或送去下煤窑当劳工,毕竟也是中国人吗!

  难道是有人说自己擅自解散队伍?

  那是三四年夏天的事,一师师长在本溪碱厂叛变投敌。此后,日伪军对抗联的活动地址和军事实力摸得贼准,讨伐得贼凶。宽甸、桓仁、本溪、凤城等游击区的抗联部队接二连三地被围堵绞杀。等到七月,大部抗联部队只好向长白、蒙江、桦甸、抚松一带转移。自己带的人完全是在孤军奋战。为了减轻给养供给的困难,便于队伍灵活转移,自己才向大家讲明:“现在我们的处境十分困难,愿意干的就留下来坚持,其余人分散隐蔽。但不管以后处境多么险恶也要坚持到底,决不妥协投敌!”经过整顿队伍,确实大多数同志都掩藏好枪支,分散回家和投亲靠友去了。最后,只留下了10多人准备向北转移,寻找部队,但那都是为了更好地保存力量,等待东山再起啊!

  如果不是上面的这几件事情,难道就仅仅因为自己和特委的意见不一致吗?!难道就因为自己是鲜族人吗?!

  就这样想来想去、想去想来的,转眼天又亮了,远处出现了一辆马爬犁,上面坐着几个长工打扮的老乡,爬犁上斜插着搂草用的筢子。爬犁越来越近了,都能清晰地看见上面放着一个,鲜族人常用来盛放干粮的筐子。高振中想起昨天他对那个老乡说的话:

  乡亲,我是抗联的,打鬼子的,中国人自己的队伍,到过你们夹皮岭。我们只抗日,从不欺负百姓。你有吃的吗?我给你钱。你看,把这大饼子都卖给我吧。呶,再多给你些,麻烦你再帮我买些生的饼子,改天再进山的时候给我顺便捎来就行。一个人带不了,可以多请几个人帮忙。你们过来了,我能看见的,我就在这附近。

  昨天那个老乡看样子挺憨厚的,应该不会把自己出卖给日本人吧?再说那些钱也不少了,如果他不对外人讲,多得到的钱足够他一家过一整冬的了。

  想到这,高振中挣扎着起身准备前去接头,刚走到一块石头旁,探出身来时,猛得前面闪出一张熟悉的面孔。高振中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抽身想要隐蔽,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张狂地脱掉罩在外面的破棉袄,露出了套在里面的黑色的伪警察警长制服,冲着身后大喊:

  给我上,立功的机会到了,如果抓住活的,你们统统提升成警员。

  等高振中转身想向后撤退时,才注意到身后也有人,近百名伪警察和保甲队员,正从两面的山脊上压下来,摆出了前后夹击的阵势。

  对面的声音开始声嘶力竭:

  姓高的,投降吧,你跑不了了。你的警卫员已经投降了。看在都是鲜族人的份儿上,我们优待你!鲜族人应该一条心,咱们鲜族人就算不自治,也可以一起为满洲国效力,你照样是我的师长。

  我就是不干师长,我还是中国人!我是鲜族人,但我还是东满人,是中国人。你给我出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别哄我了,想锄奸啊,临死拉我当垫背的?想清楚,现在是你的战友和同志想整你,他们早就不拿你当自己人了,早就拿你当内奸了!你还替他们卖命?

  你就死了那份心吧,我替谁卖命都行,就是不当汉奸,不替鬼子卖命!

  高振中说着左手抓起我,立起手腕,对准躲在木屋拐角后的叛徒就是一枪。

  怎么没有打中?手脖子才抬高到这个角度,子弹竟然打到了屋顶上。平时把盒子炮端到这个角度的时候,子弹是正好平射出去的。这该死的王八盒子!枪的把手都安的别扭。他心里骂到。

  对面屋后一阵排枪打过来,高振中的大腿、手臂和脚踝骨都受了伤。

  我看到他倒过手来,咬牙忍着疼把包扎了绷带的右手食指伸进我的扳机护圈。

  怎么这么紧?他发现他的手指给卡在了我的护圈里面,再也退不出来。卡住的一瞬间,弹匣中的子弹都打了出去。但更让他目瞪口呆是,最后的几发子弹竟然嵌在了五六米外红松钉成的木屋墙壁上,竟然没有穿透!

  其实一点不奇怪,只是他不知道而已。我射出的子弹初速仅有320米每秒,动能更是只有338焦耳,所以我的子弹的穿透力有时实在是太弱,连质地坚硬点的木桩都穿不透。

  几乎同时,一排歪把子机枪子弹从侧后方突然扫了过来。高振中仆倒。嘴巴在一张一合地嘟囔着什么。别人没有听清,但我听到了,他说的是:

  这破枪,真害人!幸亏和满囤换了。

  此刻,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近十里地的屯子围墙外,满囤已倒在雪地里,地上散落着一地弹壳,手里紧攥着的、自己的那只二十响的驳壳枪也没能帮满囤杀出重重包围。

  满囤的身边,慢慢围满了从黑瞎子山山脊上不断压下来的关东军征讨队的士兵。

  

  东北抗联战士史长彬

  

  1938年3月1日,一辆囚车在一栋和式建筑前戛然停下,门前一个木牌上写着“长岛工作班”字样。宪兵依次下来后,车上被架下一个人,步履踉跄,头发凌乱,但遮挡不住瘦削的脸颊,发黑的眼圈和鼻梁两边的压痕。很明显,是眼镜支脚留下的纪念。押车的宪兵用日语说道:奉命将2月19日在黑瞎子沟俘获的,反日分子史长彬移交贵部,请办理交接。

  史长彬随即被推下,他眯缝着眼睛,漠然地打量着这个新环境,脑海里依然是刚才审讯的情形。

  过去,虽然听说过日军成立有专门的特务组织,但当那个挂曹长军衔的宪兵,自我介绍说他的名字是长岛玉次郎时,史长彬还是暗自思量了片刻。

  长岛玉次郎礼节性地对史长彬微微点点头:

  欢迎史先生光临舍下,久闻先生是反日联军里的秀才,阁下编辑的《抗日先锋》和亲笔刻画的《东满救国画报》鄙人都拜读和欣赏过,虽然不敢苟同您的观点,但阁下犀利的文风和简洁的画风还是令我辈帝国军人佩服的。

  日军翻译官的配合也算默契,长岛玉次郎的脸上堆满献媚的微笑,但很快,他发现这招儿对史长彬没有作用时,就知趣地悄悄退下去了。接着进来了穿和式裤头的打手……

  打手的酷刑对抗联战士史长彬果然没有起太大作用。打手最后擦着脸上的汗,气馁地扔下了手中的皮鞭。

  史长彬随即被拖架到了一片白桦林里,捆绑在中间的一棵树上,两边分别绑着另外两个人,一个白脸的,一个红脸的。

  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不是自己人,因为他们临刑前都没有喊口号。只见刺刀的白光一闪,白脸抽搐了一下,无声地把头耷拉了下来。史长彬收了收腹,准备迎接那刺刀。但奇怪的是,士兵挺着刺刀,绕过自己,奔向了那个红胸膛。无疑那是个汉子,因为他也把胸膛挺的笔直。有骨气!史长彬想。但却不忍心再看,于是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他吃惊地发现红胸膛非但没有倒下,而且他赤裸的上身竟然没有一滴血。

  气功?站在十步开外的长岛没有出声,但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眯缝的更厉害了。

  他的!英雄的!释放,回去的!

  长岛那套在白手套里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半圆,说罢让士兵用刺刀把红脸膛的绳子给挑开了。挑完,随从的士兵也转身背起三八步枪,列队准备返回。他们似乎都忘记了还有史长彬的存在。

  红胸膛长出了一口气,开始自己向前探探身,双手揉搓着发麻的手臂。显然,他没有了刚才的硬气,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就他在微微地弓了下身子,抬腿准备迈步的一瞬间,旁边一穿日军便装的人,挥起手中的我——王八盒子,射向了他的后脑勺。

  红脸膛健壮的身躯马上像个沉重的沙袋,重重地仆倒在地。

  我的,懂支那工夫!小把戏的。嘻嘻!

  长岛矗着军刀嘟囔着,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史长彬:

  说,还是不说?难道你的,比他还厉害。也会硬气功?

  三天过去了,遍体鳞伤的史长彬还在昏迷中。

  只是,他的身边络绎不绝地出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一个是长着落腮胡子,总低头看路的好像大家叫他大胡子的军部军需部长郭某;另一个是总爱挤眼睛、总是面带微笑,外号笑面虎的军参谋长苟某。

  史长彬有些迷惑,他们怎么在这里?他们不是都牺牲了吗?想起来了,那天陪绑,旁边站的就是笑面虎,就是他,用手枪打死了那个会硬气功的犯人。恍惚中,他依稀听到许多仿佛从一个很长很长的管子里传来的声音,混在一起:

  你别不识抬举!不招供是根本不能站着出去的!

  笑面虎的声音突然变的很清晰:

  认了吧,我也是让大胡子给带人抓住的。是他先被俘叛变的,而且供出了咱军的编制及游击路线,才让皇军,不,是鬼子,判明东满省委地点在狗尾巴沟附近,才搜出了油印机和照相机及图书等等,才知道我还在此潜伏,所以抓到的我。你看这个‘长岛工作班’的有多少是咱们一伙的,咱们确实打不过给鬼子啊!

  你也知道,咱们抗联虽然号称是联军,但下面最多的的时候,号称11个军,但通共才3万多人。可是鬼子呢,连同皇协军将近40万。再说咱那军,虽说对外也号称下辖多少个师或团,但一个团少的才三五十人,其实就是一个排!”

  别傻了!你一定记得,我家里11口人,让小鬼子给杀的只剩下五个丫头。除了国恨,我也有家仇啊!但现在咱就是打不过人家啊。咱们只要反抗过了,就不用后悔了;再说了,你就是牺牲了,也要给后人留下点东西啊。

  你看,这是我的,你来参考一下。把你们的抗日业绩留下来;同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糊弄小鬼子高兴了,我们出去后还可以继续抗日啊!留得青山在,还愁没柴烧?!

  史长彬琢磨,笑面虎的话也不是完全道理。不然,要是这样不明不白地牺牲在这人间地狱里,战友们可能永远不能知道鬼子工作班的真实面目,上级也很难了解抗联近期艰难的斗争生活,乡亲们也少了一次被宣传鼓动的机会。毕竟自己的工作就是宣传抗日啊。

  既然这样想了,半天后,史长彬的手边很快就出现了一份《我的简历》。那上面的话,他倒着都能背的出来:

  我叫史长彬,今年28岁。1913年出生在辽宁海城,1919年进入县城第二初小,1923年在县立第三高小,1926年考入省会育才高中,1929考取官费某商船学校甲班学习,1932年经郭某介绍加入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并担任市支委委员,1933年毕业没有和大部分同学一起服从分配去海军第三舰队任军官,而是根据组织指令到某船务局,1934年开始担任某某海轮副船长……

  反正要牺牲了,能留下点资料也是件好事啊,不然真的就默默无闻、悄没声息的被敌人残害了。想到这他继续写下去:

  1934年辞职从事职业革命工作,担任共青团东满地委巡视员,九一八后参加抗联某军担任政委等职务转战磐石等地,被捕前担东满省委秘书处编辑主任和抗联某军宣传科长……

  很快,笑面虎听到史长彬写了供词的消息,就风风火火地来了,他接过史长彬的简历看都未看,就转身递给了身后的小特务。然后满面春风抑制不住地喜悦:

  好啊!我们就又是战友了。

  谁和你是战友,我负责宣传,这样做是为了留下资料,你算什么,卑鄙的叛徒!

  突然遭到史长彬的训斥,笑面虎顿时涨得象猪肝,他沙哑着声音冷笑着:

  我是叛徒,没错。那你是什么?坚定的抗联战士?!做梦吧你?晚了,白纸黑字,现在估计已经照相了,你的亲笔。还不屑于和我为伍,好啊!那你和谁呢,你的同志?你的战友?他们再也不会信任你了!别再幻想了!晚了,你已经招供了啊,你说写的是自传,我说那就是供状!如果你是满州省委书记,遇到像现在做你这样事情的人,你还会同情他吗,你恐怕早就恨不得一枪把他给崩了,哈哈!

  史长彬恍然。他说的没错啊,自己写了什么?如果交给自己的上级组织,它叫做自己革命历程的记录;如果交给了敌人!不就是自供状?不就是变节信吗!

  史长彬的身体在打哆嗦,瞬间眼前一片漆黑……

  再次清醒过来的史长彬,连着三四天呆呆地发愣。他想必须再做点什么,否则就是死也是不能瞑目的呀!

  开门,我要见工作班的警官,我要交新的供词!一天,他大声地招呼看守。手里拿着一份供词,看起来很厚,因为有一叠纸在下面。 

  笑面虎闻讯赶来名副其实地变得笑容满面:好兄弟,为兄不会害你的!以前带你走错了路,是哥不好,只要你继续信任为兄,我们一起建功立业!

  说罢,他准备领头向着刚刚开进院子的警车走去。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史长彬跨前一步,左手就势拉开了他身上王八盒子的枪套,右手拎出了我。

  别,别,别打死我,我不逼你投降了,我还有五个丫头要养活呢!笑面虎像被突然抽去了全身的骨头一样,瘫到在地,一下子没有了原先的张狂。史长彬嘴角微微一翘,眼里写满了蔑视和仇恨……

  砰!枪响了,倒下的却是史长彬!

  长岛的办公桌上,溅着斑点血迹的简历封面下面,是份厚厚的遗书,字迹由于太用力而划破了柔韧的毛边纸,上面写着:

  日本鬼子,混蛋们,你们认为共产党员都怕死吗?你们认为中国的抗日战士都是可怜虫吗?你们想错了!……。

  笑面虎、大胡子,我曾经发自内心地拿你们当我的领导和前辈,但现在你们不配了!不错,是你们把我引上一条光明的道路,我感激你们。但现在也是你们,卑鄙地利用了我的片刻的软弱,引导我犯了极大的错误。我恨你们!人本来是不愿死的,我被捕后,曾想过先活下来争取出去再继续战斗。但事实证明了革命与反革命的中间,没有其他的道路。我过去的幻想,只是一种可耻的梦想,我死得已经太晚了!我不能不死!

  第二天,笑面虎被叫进了长岛的办公室。几分钟后,随着一声枪响,他被一个叫野村的日军中士倒提着两条腿拖了出来。

  

  山东日军中士野村

  

  作为服务在藤田大佐身边的帝国士兵,野村的心情很沉重,他为帝国垂暮的来临难过,也替大佐的命运担心。因为帝国的失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大佐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在为帝国尽忠、是在履行军人的职责,但仅仅他在孔夫子家乡这块文明土地上所做的那无数伤天害理的事情,能仅仅用“执行命令”就化解得了吗?那些横死的孤魂野鬼能饶恕他吗?

  他很清楚,大佐在任现职之前在驻济日军参谋部,直接掌管“北支那防疫给水部济南派遣支部”并兼任过部队长。那个部队又称“日本陆军防疫处”,代号为第1875部队。

  开始他也不了解这个部队的职能,纪律也不允许他去打听。但一旦开始和在那服役的同乡竹下联系上,并且知道了铁丝网里面的真相,他就开始整夜地做噩梦。就在昨天夜里,他仿佛又走进了那个阴森的大院——济南经六路纬九路上的一个白天也能让你见到地狱的院子:

  一个鲁中“扫荡”中抓到的八路军士兵正在医务室里,他的血将用以供应受伤帝国士兵,他的脸从进来的黑红到青到白,最后惨白的象张透明的纸,然后这张纸直接飘落到了地板上……

  一个木讷的泰山脚下抓来的农民正在手术台上,麻醉后的肉体还在呼吸,但随着几双白手套的搬动,心、肝、脾、胃等等在逐一消失,然后原本充实的腹腔登时成了空壳……

  一个“河南作战”中抓获的国军汤恩伯部下士被拉到院子里,成“大”字形用绳子固定在两边的四根木桩上,随着军刀的挥动,整个的骨肉转眼间就整齐地分成了两片……

  最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就正身在那直径40厘米、高60厘米玻璃瓶里,上下左右前后都是细菌,霍乱、伤寒、赤痢、结核、还有流行性脑膜炎菌,正在被自己的战友倒进了卫河里,随着河水奔向了鲁西、河北、河南……但突然水中冒出了无数个骷髅,没有一丝一缕血肉,却都大张着嘴巴,露着白森森的牙齿,向自己拥来!

  他大叫一声,醒了,满头满脸满身的汗,就像刚从河里打捞上来。

  此刻,在司令部“武运长久”的牌匾下,大佐本人也正独自发呆。

  他早就听说国民政府新任鲁省主席几个月前就到了青州,与国民政府留在山东的部队会合。还听说上月国军何思源将军竟然是在大日本皇军士兵的护送下进入济南的。这些简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熟料,还有更过分的,10月25日,也就是明天上午,国民革命军李延年将军将代表何应钦总司令在济南接受皇军司令部、第四十七师团等共7万人的缴械投降!

  这样想着,大佐青白的脸慢慢开始涨的发紫。

  这时,野村中士来到面前:

  报告中佐,仪式举行地点我看过了。受降典礼仪式将在济南大明湖边上的省图书馆“奎虚书藏”楼举行,刚才去过了,看到礼堂门前悬挂红底金字匾额,上书“正义重申”四个大字。礼堂内四周悬挂着青红白三色布幕,礼堂正面悬挂的是孙逸仙画像,像前交叉着中国国民党党旗和中华民国国旗,左右分悬“永奠和平”四个金字。左壁悬挂蒋介石和斯大林像,右壁悬挂杜鲁门和邱吉尔像。礼堂正中设置了受降主官席,左右分别是武官和文官观礼席,再两边均为新闻记者席。我们签降代表席在,在受降官的对面,还有……

  还有什么?

  据报,此前举行的青岛受降典礼结束后,除了武器装备和军用物资被收缴、军事设施被移交外,还有36名帝国军人作为战犯被逮捕解送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部的军事法庭了。

  知道了!

  野村军靴跟一碰,转身便要退下。

  野村君!

  野村一怔,他很不习惯这样被称呼,这不是大佐的风格。似乎知道大佐要说什么,不得已止住了脚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正转身再立正。

  野村君,你我效力天皇多年,深蒙圣恩。现今圣战不在,我决心不再瓦全,家中眷属也将玉碎。了无牵挂,只有一事,望君看在同为帝国军人的份儿上,最后帮我实现心愿。拜托了!

  说罢,藤田深深的一躬,久久没有抬起上身……

  沐浴更衣过的藤田,身穿和服,端坐在榻榻米上,两手捧着军刀,旁边线香的烟气在慢慢地上升、弥散进而消失。

  野村先对他行过了军礼,然后把自己的配枪——也就是我,从枪套里取出,捧在右手里,再把左手托在右手下面。等藤田军刀刚插进了腹部,便对准他后脑开了枪。

  但我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打响。这时,我看到藤田的冷汗刹那间就冒了出来,剧烈的疼痛让他脸色变的铁青,咬咬牙,试着把刀子横向推动,看来似乎确实不能忍受了,也不管什么“遗憾腹”不“遗憾腹”了,决心让肠子流出来,尽快了断。同时拼命挤出“拜托”两个字,从牙缝里。

  野村慌忙从身上摘下枪套,在下面的备份弹盒里摸索,他记得里面有若干年前配发的备份击针。因为当时军械部门知道我们那批产品撞针技术不过关,特意配备了两副撞针,这点野村知道。但内疚和羞耻让他的手开始紧张地颤抖,结果撞针没有拿稳,又掉到了楼梯下面。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滚了下去,拾起撞针,又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按上,再扣动扳机。

  轻微的“嘎巴”一声,竟然还不是爆响,显然底火还是没有被击发!等野村拉开我的枪栓,他看到,备份的击针竟然断成了两截!

  野村的鼻涕和眼泪已经混在了一起,糊了满脸。他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开始不停地鞠躬,像捣蒜一样。

  过了好一会,他猛醒过来,踉跄着奔下楼梯,冲到门口,从站岗的士兵手中一把夺来三八步枪,等不及再爬上楼梯,更等不及再绕到背后,当面对准藤田左胸接连开枪,即使藤田的头已经完全垂下了也没有停止,直到把枪膛里的一发和弹匣里的五发全部打了出来。然后,颓然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拼命号啕起来。

  公馆门口,负责前来押解受降日军的国军张副官已经按时来到了,身后还带着卫兵,满脸的稚气,分明还是个孩子。

  一直匍匐着的野村听见,门外军靴马刺的清脆声响,越来越清晰。他猛然挺直身子,先是捡起三八步枪,怔怔地看了看空空的弹匣,然后无力地扔掉步枪。

  突然,他猛地立起身,左手开匣,右手掏我,然后左手把弹匣退到地上,抬腿一脚踢到了房间远处的角落,然后正了正因为上下楼梯乱跑而歪斜了军装,就两只手一起握住我的把手,把没有了弹匣的我的枪口,指向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的屋门……

  门口那已经没有了武器的哨兵,依然低头垂手呆立着。耳边只听见几声中国话的喝令,接着就是一阵驳壳枪连发。

  片刻,国军张副官径直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将中佐的佩刀插入刀鞘挂在自己腰上,他自己那已经沾上中佐血污的白手套早就扔在了地上。他身后,紧跟着的是他的卫兵,一边走,一边把依然枪口冒着青烟的驳壳枪收进枪匣里,而装着我的那长长的枪套早已挎在了他的肩上。

  

  福建闽西土匪小三

  

  1950年春天的一个下午,闽西山区榕树镇的山路上。小三正带着自己的一帮小喽罗走来。因为有个远房舅舅当上了国军在福建游击司令,现在他姐姐又和国军张团长整天眉来眼去的,所以他就把个屁股蛋子翘在了天上,神气地很。他边走边在比比划划:

  你们知道吗?手枪分三种:左轮、橹子、还有盒子炮。左轮吗,就是国军张团长当啷在胯骨上的,叫什么死迷死为咱,从来不怕卡壳,子弹装在轮子里转着打。橹子就是二舅爷别在军用皮带上的,叫白狼拧,官越大枪越小。盒子呢,就是我这种了,用皮套装着,能斜挎在肩上的。这可是鬼子投降那会缴获的战利品呢,有纪念意义!值大钱了!

  不是吧,三爷。人家说的盒子炮是驳壳枪、也叫二十响,那个木盒子能当枪托使呢!你这也算盒子炮?

  你懂什么?这个也叫盒子,而且是牛皮盒子呢。看!像口倒扣过来的锅。

  不好看,像个乌龟壳。北佬管它叫王八,多不吉利!男人让老婆给戴了绿帽子才叫乌龟呢!

  滚你的!乌龟有什么不好,乌龟长寿!就是乌龟壳你有吗?就是绿帽子你能戴吗?这是国军团长——我姐夫给的。

  你姐夫?第几个啊,就你姐夫多。嘻嘻。

  我现在的姐夫就一个!原来在天底下最大的财神爷,叫宋什么的手下当差,官当到叫什么水井总团的营长。在大上海打鬼子他没含糊,南京城外保卫大总统也不是孬种。算了,和你说的哪门子。反正你不懂。

  就你懂!

  当然!再不服气,我崩了你!哼,要不是看在你我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份儿上!

  别看什么份儿上,崩了我吧!哼,跟你一起才倒霉呢。最近我右眼皮总跳,跟着你干,早晚我得死。你看这仗打的,不到一年的工夫,几百万国军说垮就垮了,稀里哗啦地!就靠你和我,还想反攻?

  当然靠我们了。姐夫说了,有美国支持,反攻是个把月的事儿。二舅他老人家也说了,要多抓共军,吃活舌宴,要凑齐七七四十九个俘虏的舌头,而且要新鲜的。怎么不说话了,知道怕了吧?还记得上次下村杀猪的刘胖子,就因为少送了一个猪舌头,让我二舅把他的人舌头给剜出来凑数了!哼,量你小子也不敢不听话,小心我让二舅收拾你。

  说着回头看了看身后。

  他的身后,是一个穿着黄色军装的军人,胸前的臂章上是黑色的宋体字: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南服务团。这人满脸的络腮胡子毛蓬蓬地,腰上扎着个围裙,嘴唇边渗着血、额头上一个大包,挽起袖子的手臂上被划伤的血口子东一竖、西一横的。一路上,他一直沉默着,一声不吭。

  通往山巅的石路上,滑竿旁边,被小三叫做舅舅的新任国军游击司令正在吞云吐雾地抽大烟。

  二舅爷,我们抓住个北佬,看样子是个伙夫。本想留着给您凑舌头,可刚才撬开嘴巴看了,整天抽烟袋锅,满嘴的牙和舌头都是又黑又黄的!

  小三,不管他穿什么、干什么,来了就是要共产、要共妻的,就是冲你二舅爷家的财产和女人来的。他们只要来了,你二舅爷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也就没有依靠了,咱们也就都没有好日子过了。既然舌头不干净,你就随便处置吧!

  哎,知道了。

  叫小三的土匪一边应着,一边说:

  来人,给我捆在榕树上。

  一边侧身把本来当啷在屁股后面的枪盒拉到裤裆前,伸手到枪盒里找我。

  等把我拎在手里,看到我那快三个月没有擦拭过的身子上,因为南方阴雨连绵而锈迹斑斑。不由得皱了皱眉、撇了撇嘴。

  拉栓上膛,抬手想打,突然停住了。示意刚才那个喽罗走上前来,让他把炊事班长掉在地上的军帽拿起来,摁到头上。看着喽罗的木讷,小三骂骂咧咧:

  笨蛋,你以为老子在乎他军容风纪呢,不是戴,是扣!给我把他的帽檐拉下来,遮住眼睛。哎,这才对了,以后学着点。我昨天刚到关公庙上了香,看了他的眼睛要倒霉的,死鬼会勾魂的。

  说罢,把枪递给了那个小喽罗:

  去!你打,练练胆。

  小喽罗不情愿地接过枪,使劲向前抻长胳膊,拼命向后缩着身子,好像有两只无形的大手把他的身体同时向前后撕扯一样,左手捂住耳朵,右手哆嗦着扣动了扳机。

  炊事班长老蔫头挺了挺身子,还是一声没吭。但预料中枪声没有出现。

  妈的,是臭子。

  小喽罗退掉一颗子弹,接着打。

  由于这小三太懒,从来就没有擦拭过我,根本就没有什么日常维护,又不知道我的结构远比其他手枪要复杂、需要更多的保养,所以第二发子弹根本没法没有上到位,这第二枪就又卡壳了。

  你娘生你缺屁眼,真没用处!来,给我。小三鼻子都气歪了。

  臭子已经退出来了,是撞针的毛病吧?小喽罗不服气地嘟囔着,侧身站在左边。

  小三便左手卸下弹匣,右手又试图去扣扳机,但怎么也扣不动。

  咦,是因为没有事先退弹匣?

  他不知道我有类似勃朗宁手枪的那种空枪保险机构,当他看到弹匣里已经没有子弹了,就又把空弹匣插入枪把,扣动扳机来测试撞针,以为这样就不会走火了。

  该他倒霉,殊不知这时我的弹膛内恰好仍然顶着一发子弹呢。

  结果“砰”的一声,这次我倒是打响了,但倒下的不是老蔫头,而是站在小三旁边好奇观看的小喽罗。只见他“哎呦”一下捂着肚子慢慢倒下,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小三看看地上的喽罗,又看看自己的两只手,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天空,然后像扔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一个激灵就撒手把我抖落到了草丛中,接着又从肩上慌张地把枪套摘下,一并扔到了地上。

  赶、赶快!放、放人!他一边说着,一边向着东南方的天空倒地就拜,嘴里还念念有词:关老爷,饶了我吧!

  

  三野侦察排长李大个子

  

  他本来也是很不屑当我的主人的,也不该当我主人,因为我又害死了他。

  那天,炊事班长老蔫头,在意外白拣了一条命后,磨断最后一截绳子,自己跑回了服务团驻地。找到了部队后,第一个就来找李大个子。那时李大个子刚刚被从主力三野十兵团侦察营借调到服务团警卫连当排长。

  大个子和老蔫头不是同乡,不在一个地区但两个县是邻居,所以口音接近,听起来就亲切,不像外人。老蔫头最初参加的是国军,命好的他赶上了淮海战役,麻利地反正起义了,这才混了个解放战士的“好”名声。不知道是因为对自己走了弯路感到惭愧,还是因为大个子从来都尊重他,或者是因为老蔫头自己没有个一儿半女,反正老蔫头对大个子特别亲。

  其实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个秘密。

  一个月前的一天,服务团领导来警卫连检查工作,开会到半夜犯困,让老蔫头去给送烟叶子嚼。老蔫头进门前正好听见团领导正在和警卫连长谈话。

  小李可就交给你了。是十兵团首长嘱咐我带他到咱们服务团的,现在我把他托付给你。

  我知道。他是华东战斗英雄,给我们青年团员树立个看的见、摸的着的榜样,号召大家好好向他学习呗。

  你知道?知道他是李村人,一门英烈?

  不知道。

  还是啊!他家是李村大姓。他爹是老族长,在抗战初期变卖了田地和房子,买了500多条枪拉队伍抗日,后来当了当地人民政府的参议长。

  这我知道啊。他爹,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牺牲在摩天岭上,当时为了掩护地委和行署机关,随部分小部队坚守孤岭,子弹打光了就砸石头,最后都跳崖了。

  但你不知道,他们家族的适龄年轻人在四六年组成了整整一个连,就叫李村连。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知道李村连在后来的阻击战里,除了他和一个远房叔叔重伤昏迷后被救活外,其他全部壮烈牺牲了。但后来三野首长专门下令重新组建了这个英雄连呢。听说首长说,别说还有一个战士,就是全拼没了,就是再都拼光了,也要重建番号,马上恢复!

  对,这还差不多!但是,你不知道的是。四七年敌人重点进攻山东的时候,还乡团把他们家族没有参军的老人和妇女儿童都给活埋了。而且都把头露在地上,用犁给犁了过去!

  啊……

  服务团出发前,首长刚刚知道,他那个唯一的亲人——远房的叔叔在苏州河战斗中又牺牲了。所以二话没说,就下命令把他从战斗部队直接就给调到咱警卫连了。

  我明白了。这颗独苗苗再不能再伤着了,对吧?首长放心吧!

  偷听了对话。老蔫头也明白了,原来大个子之所以从主力抽调来是因为领导爱惜他,希望让他远离战场、远离死亡。当然这份苦心大个子自己并不知道,只觉得革命战士应该服从工作安排,就来了。所以,以后啊,老蔫头见到大个子就不自觉地格外亲。

  现在,一见李大个子的面,老蔫头一只手故作神秘地把我藏在身后,扎煞着另外那只大手,不住声地问:

  哎,哎,大个子,我有件好东西给你,你猜是什么?

  大个子正在擦拭他的两把快慢机,眼皮都不抬地说:

  一碗红烧兔子肉?还是一个棒子面窝窝头?俺可是想死它们了。

  你就知道吃!这是我刚得到的护身符、辟邪的好东西!要不是它保佑,你就看不到俺了,还吃什么他娘的红烧肉,让孤魂野鬼给你做去吧。

  你的护身符?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俺心领了。

  什么呀,咱留着这玩意儿没啥用场,给你吧!它保佑过我,但愿也能保佑你。呶!

  说着把我亮了出来。

  以为是啥好东西呢,原来是鳖壳子,不要!在山东老家,这玩意儿拿来哄儿童团还差不多!净哑火,整个一个自杀用的东西!在俺参加主力前,光区小队就缴获“王八盒子”两只,但没有人懒得碰一下。更没有和那个“王八壳子”枪套一起用的,都是立马把枪套扔掉!记得区中队队长当时为了扔这个难看的壳子,还让区委副书记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他白当了多年的中队长,连个缴获都干不彻底。

  看你说的,这好歹是件武器啊!

  什么武器?咱不要那破玩意。打鬼子那时候,小鬼子装备那么好,咱全靠突袭和伏击,凭的就是打他个措手不及,要是用这破枪,如果一枪打不响,还叫什么突袭,不等于把命交给鬼子吗?现在土匪都有美国鬼子的冲锋枪,用这鳖壳子不是送死?谁爱要谁要,咱不要!还是自己的快慢机好。

  你真的不要?好你个黑大个子,好心你当驴肝肺,我平时白疼你了,哼,以后执行再难的任务也别想从我这里多挤出哪怕一口饭!

  老蔫头说罢,把烟袋锅在石头上一磕,和我一起别在腰里,起身走了。

  李大个子抬起头,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晚上睡前,老蔫头摸黑来到伙房,看看别在厨房的门上那棵象征性的木棍,摇摇头转身要走,但又不甘心,就把看起来压根没有挪窝的木棍拔出来,拉开门闩,进屋,也不点油灯,伸手就往灶台后面摸。空空的,枪不在了。他看了看半掩的窗户,嘿嘿一笑,撇了撇嘴,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带着体温的笋干和鼠肉干放到了厨房外的窗台上,就睡觉去了。他知道多年干侦察的大个子排长又出去了,要到很晚才能回来。

  第二天,因为年龄大而觉少的他,哼着沂蒙山小调来准备早饭,却发现那包肉干仍在,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迈进厨房的脚又退了出来。

  大个子,大个子!

  他转身就出去,着急地逢人就问:见大个子了吗?见大个子了吗?

  李大个子的遗体是在三里外的山梁上发现的,他胸部的血迹已经干涸,颜色变的深暗,随身带的两把快慢机也不见了,三步外还有一个空弹匣。右手紧紧握着的是老蔫头送给他的礼物——我。

  我的弹匣里还装着两发子弹!但弹匣却由于他误压了弹匣扣而脱出了两个厘米。你们知道我的弹匣结构,是借鉴卢格P08手枪的现成设计,上面有个弹匣扣,是为了像其他西方制造的手枪一样,可以单手退出弹匣。但很可惜,发明我的大日本专家偷本事却没有学到家,卢格的弹匣扣与握把护板是在一个平面上的,而我的弹匣扣却被设计的略向前坡下,低于握把护板平面一点点。而就是这“一点点”的设计缺陷,使得手指容易滑进去卡住而用力,导致弹匣脱出,不幸的是此时所谓的空枪保险机构就会再次起作用,因为当弹匣不在正常位置,即使扣动扳机也无法击发。

  是我,让侦察排长最终成了一个名字躺在一张红纸上回家的烈士!李氏家族的最后一个传人、李村连的最后一个战士又毁在了我的手里。

  

   后来,后来我就被送进了当地的革命历史博物馆,躺在了这展橱里。

  

  (发表于《青年文学》,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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