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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史志人
南方八路阿财——许元
来源:原创小说 作者:许元 浏览次数: 发布时间:2019-11-05 16:24:26

(许元发表于《山东文学》,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阿财是南方人,但抗战后期来到了北方、来到了山东。抗战八年,山东根据地的绝大多数老百姓只知道打鬼子的是八路军,是土八路山东纵队和老八路一一五师,不知道还有什么新四军,更叫不全什么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路军的全称,所以就管阿财叫南方八路。

  阿财早就牺牲了,倒在60多年前的鲁南,留在这块他曾经非常不习惯但后来又异常依恋的土地上。如果你问我他有多么依恋,我只能说他已经把自己16岁的年轻身躯留在了这里,而且没有墓碑、没有坟头、甚至没有半块遗骨可供后人凭吊;如果你问我他有多么不习惯,一句半句我就说不清楚了。幸好山东省党史馆里保存着一份当年一位战地记者的手稿,是当年阿财牺牲后不久就进行的采访的原始记录,记录的是十几位阿财的战友和那几年有关事件当事人的讲述,下面就让我们来看看……

  

  中共苏南二地委财粮干事欧阳发

  

  我叫阿发,和阿财是同乡。你说什么?阿发是奶名?不是啊,是小名,新四军里战友之间都这样叫,和学名一样。你说庸俗?我不认为,咱不是常说革命队伍是个大家庭吗!战友都是阶级兄弟姐妹吗!在家乡叫乳名是因为大家是至爱亲朋,在队伍上叫小名也是因为大家情同手足啊!

  你问为什么都带阿字?奥,这是我们南方的习惯啊,给小孩子就叫阿福、阿毛、阿果什么的。至于到底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听说是有个传说,说的是在明朝,江苏昆山有个叫顾鼎臣的人,在京为官,声势显赫。他为了迎接皇帝巡游江南,就回故乡建造昆山县城。造城墙时强占民田,乱拆民房,搞得老百姓民怨沸腾。当皇上驾临时,老百姓知道皇帝要来,便让许多小孩躲在城墙脚下,高喊:“推倒昆山城,气死顾鼎臣。”顾鼎臣便在皇上面前告状。皇帝很生气:“无知小子犯上作乱、论罪当死。”皇上金口玉言啊,小孩子就要大难临头了。百姓惊慌起来,只好去求助于县令。县令早就对顾鼎臣的做法不满,就向皇帝进谏:“万岁一言,杀人无数,万一失去民心,就会危及江山社稷。小孩子不懂事乱说,就像是牲畜乱叫一样,不必动怒。”皇上就说:“不死也行,既然形同牲畜,就给他们叫些牲畜的名字才能赦罪。”大家一听,忙回去给孩子的名字前面加上“鸭”,改叫什么鸭福、鸭毛、鸭狗等名字。从此以后,在江南一些地方生了孩子都怕长不大、活不长,所以起乳名时就嵌入一个“鸭”字讨个吉利,好养活。后来,大家总是觉得这个“鸭”太难写,便用谐音“阿”字来代替,一直沿用至今。

  你问我什么时候认识阿财的啊?那可早了,我一参军就认识他了。我认识阿财的时候,他已经是年轻的新四军老战士了,大号叫田业,但我们老乡还是习惯上叫他阿财。你问我是怎么参军的?和阿财一样啊,鬼子来了让我们憋的喘不过起来,日本人的烧杀抢掠让全国再也找不到能安下一张平静书桌的地方了,所以我们只有一条道,那就是参加江抗打鬼子。你问什么是江抗啊?江抗就是江南抗日义勇军,也就是新四军老六团。

  你说有人说阿财骄傲啊?这个可能有点。这一点上,我也不怕暴露个人观点。虽然咱新四军刚来山东时一个个穿的破衣烂衫的、装备更差,但咱江南进步青年知识分子的觉悟绝对不比北方干部差的。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你知道,我们江南是四季富庶的鱼米之乡啊,再穷的日子里也有大米吃、有虾酱蘸,因为江南风调雨顺、得天独厚的嘛。所以当我们刚来到鲁南的时候,阿财对山东纵队的战友是有些瞧不起的,尤其是当他听说有的北方战士为了三斤小米才出来扛枪,就给我说多不值啊,难道一条命就仅仅和三斤小米等价?后来我才明白,相对于我们南方,是日本帝国主义对山东的残害和掠夺太深、太重了,逼得当地百姓不得不起来反抗;同时啊,山东尤其是鲁南山区的贫瘠和荒凉,更加重了日伪盘剥下的大众的生存压力,为了活下去而参加革命也不丢人。

  你说有人说阿财不讲五湖四海?不对,不可能的!他只是开始有些不理解吗?不能全怪他的,我开始也误会过。我们刚来山东那会,一天,我曾跟着陈军长外出,走在路上时,听见后面一阵阵马蹄声踏得乡间的土路都在震动,接着就是一阵呵斥:闪开!闪开!陈老总赶紧拉着我的手跳下路肩,这时就见有大约一个连的兵力,清一色的枣红色日本高头大马,每人身背一长一短双枪,裹胁着满地的尘土,转眼消失在地平线上,就像一团土黄色烟雾,隆隆滚过。我很紧张,想马上回去让参谋问问出动的是哪支部队,是不是发生了紧急情况。陈老总拉住了我,说据他了解,应该没有重大战斗安排。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战斗部队,那天也没有什么重要任务,那是山纵司令黎玉的警卫连,正在执行护卫首长的例行任务呢。你看,那时刚刚北上的新四军不但装备不如山东八路,就是威武的气势也差远了,所以我们有些牢骚和埋怨也是正常的,对吧?嘻嘻。

  我们北上的新四军,从来源上主要有以下几支:四师来自淮北,淮北,习俗、语言、饮食与鲁南接近;二师来自淮南,也差不了多少;此外,一旅来自浙西,二旅来自苏南,三旅则来自浙东,一纵是新四军最靠南的部队。我们新四军来山东后,本来很多战友就有自卑心理,觉得我们是连根据地都丢了的败军,再加上入鲁初期几仗打得又不好,自己就有伸手跟山东老八路讨饭吃的感觉,甚至还传出了兄弟部队要我们“滚出山东”的谣言。

  领导整天教育我们要克服山头主义、本位主义,但真正做到确实不容易。再说了,就是思想意识端正了,行动上也有个磨合的过程啊。来自不同两个地区的部队凑在一起,协同作战,无论在战术技术的运用和在战斗作风等方面都各有长短,战士的生活习惯就更不必说了……

  好在现在已经是不分彼此了,我们真高兴啊!你还是多采访下其他认识阿财的人吧。我就是在南方那时和他在一个部队,很快就分开了,听说阿财的在军民鱼水关系上的例子是最生动的呢!

  

  新四军苏浙军区四纵机炮连重机枪排一班班长叶启洪

  

  我到死也不会忘记那个日子——1945年10月15日,还有那个地点——江苏泰兴县的天星桥镇西南约2公里的江面上。当然还有阿财——这个把我从漩涡里拉来的救命恩人!

      那时抗日战争已经胜利,为了避免内战,实现国内和平,根据国共两党签订的有关协议,我们原先战斗在长江以南的苏浙军区部队和苏南、浙东地方干部开始遵照中共中央的决定,从1945年10月上旬开始向苏中地区撤退。军部的部署是:粟裕率苏浙军区第一、三纵队先走,叶飞、金明率第四纵队司政机关和苏南二地委干部作第二批转移,并以少数主力掩护一切可能撤退的武装、地方干部、尽可能随带的资材撤退。按照这个计划,第一、三纵队在第四纵队主力的掩护下,经江阴等地渡江先后到达苏中地区的东台、刘庄地区。10月11日,叶飞、金明率第四纵队的主力也经宜兴、溧阳、武进等地,在孟河、小河镇一线渡江,于16日到达苏北的黄桥地区。而我们,作为最后一批北撤人员,在第四纵队政委韦一平带领下,在完成了掩护任务后,在15日晚登上了“中安”轮。

  当时我们排跟随在政委韦一平身边。那时的日本虽然宣布投降了,但日军听国民党的,不但不向我们缴械,反而对我们新四军实行“有效的防御”。同时,听说国民党陆军总司令何应钦下令层层拦击我们,还派了几十艘军舰日夜在长江中封锁。为避免与国民党军发生冲突,我们只好选择在较为安全夜间起航。到晚上十一点多钟,我们才摸黑登船。因为渡轮吨位大、不能泊岸,我们只好先坐木帆船再登上渡轮。同我们一起渡江的有第四纵队一个全副武装的特务营和江南被服厂的职工和干部,大多是女同志,及部分县的地方干部大队,共约七八百人。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短驳,到深夜十二点才全部上船。

  船真的是严重超载了,就连甲板上都站着人,船舱里更是拥挤的透不过气来。虽然不让大声,担心被尾追的国民党军发觉,但大家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在议论着,发泄着对国民党背信弃义的愤怒,也表露着对到江北根据地的向往。更多的人在长途奔波后开始打瞌睡。我们几个也注意到了那深深的吃水线,曾经想跟政委说,但这个担心又被更大的担心所掩盖,那就是万一被敌人追上,我们战斗人员还有武器可以抵抗,但那些地方干部、妇女同志怎么能经得起打?所以再冒险、再超载也要尽快过江,只要过江就是胜利。

  灾难发生几乎是在一眨眼之间,先是感到渡船突然发生倾斜,我们这些清醒的和被晃醒的开始竭力保持平衡,向高处拥挤,这就加速了船身的左右摇摆。很快江水灌进了船尾,然后是船头。……

  我从小在水乡长大,非常熟悉水性,但一下水就冷得浑身打颤。毕竟那是长江,不是小池塘啊,风大流急浪高。我一手扶着一只漂在水面上的背包,一手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地脱掉,最后只留下一条短裤。经验告诉我,光着身子才好在水里与风浪搏斗。刚沉没时,江面上漂满了背包和军用物资,更多的是沉浮中的人头和军帽。很快,呼救声随着包裹和装备慢慢都沉到了江里或飘到了远方,只留下哗哗的水声……

  我先是抓住了从上游方向漂来了一只小船,船底已朝天,一二十个人借助这只船的浮力在船舷周围。就是在这里我看到了阿财。只见他一会把个背包塞到这人的怀里当浮子,一会从背后把那个人向上托托。但随着浪头的一波波地打来,围绕小船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六七个人。在又一个大浪把我们全部打入水下之后,我憋住气奋力划水,终于从浪底下钻了出来。可当我再度找到那只小船时,却只剩我和阿财两个人。就这么一直飘呀飘,直到天近拂晓,慢慢地我又冷又饿,就没有了知觉。等我再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在船上了,是天星桥镇的老百姓来救援我们了。

  事后我才知道,是阿财一直奋力拖拽着我,我才没有成为烈士;是阿财首先把我托上渔船,他却差点在获救时刻被漩涡吞没!没有阿财就没有我!没有阿财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继续革命了。

  

  新四军二纵五旅二十六团三营一连连长阮汝成

  

  阿财是军部派来迎接我们一纵的二纵联络官,所以我认识他。我们一起听过陈老总的报告,一起打了津浦路阻击战。他负伤住院后我去看过他一次,以后就各自行军打仗,再没有见过面,直到听说他牺牲。唉。

  那是一个多事之秋!抗战胜利带来的笑脸还挂着,窝心的事情就接连不断。日本刚刚宣布无条件投降,各地日军还没有缴械,躲在四川峨嵋山上的蒋介石就下山摘桃子来了。他先是命令全国的所有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原地待命,接着命令残余日军只能向国民党顽军投降。这还不算,竟然还把吴化文这类的汉奸走狗都给收编成了国军,简直是颠倒黑白、认贼作父!所以,遵照新四军军部的命令,我们新四军二师四、五旅合编为山东野战军第二纵队,在罗炳辉司令员兼政委、韦国清副司令员的带领下北上来到山东,与四师副师长韦国清率领二纵九旅配合,在上月下旬到达了邹县东南部土山洼地区集结待命,中央的作战意图很明确,那就是“向北发展、向南防御、发展东北、巩固华中”。

  挺进之前,我们五旅旅部召开连以上干部会议,陈毅同志听说后主动提出到会亲自作动员讲话,我们大家都很高兴。此前,我们只是听说新任新四军军长兼山东野战军司令员是陈老总,是奉中央命令专程从延安赶到山东来统一指挥山东八路军和华中新四军作战的,但作为一个基层指挥官,我还没有见过他。前天呢,陈军长主持召开了干部作战会议,但只有团长当面聆听了报告。所以我们对能见到陈老总格外的期盼,所以当真正见到以后,我们就听得格外仔细和认真,以至于好多话至今还能背过。记得那是10月28日,陈军长和黎主席、由韦国清副师长、滕海清旅长、康志强政委等陪同到达会场。陈军长先代表党中央、毛主席、朱总司令向同志们问好!会场顿时响起一片掌声。

  陈老总很谦虚,首先向大家介绍了同来的山东省政府的黎玉主席。黎玉主席很客气地起身打了个招呼,没有多说什么,倒是他身穿的黄色军装让我看起来非常特别,在主席台上下的一片灰色里格外显眼。可能是从伪军那里缴获的吧?我当时心里就想。

  那天陈老总话说的很和缓但非常严肃:八年抗战,蒋介石躲在峨眉山上,坐山观虎斗,企图借日本人之手,消灭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武装,可是他打错了算盘。八路军、新四军坚持独立自主的游击战方针,消灭了大量的日、伪军,打退了国民党顽固派的进攻,在斗争中壮大了自己,创建了19个抗日民主根据地,现在日本投降了,蒋介石玩弄两面手法,一面电邀毛主席到重庆进行和谈;一面调集军队,侵犯我解放区,抢夺胜利果实。党中央、毛主席洞察一切,采取了针锋相对的斗争方针,延安总部连续下发了七道命令,要求各战区加紧向日伪军发动进攻,收复失地;同时准备迎击国民党军队的进攻,捍卫和平。你们来到山东,就不再走了!

  这时山东黎主席插话说:我代表山东省政府、山东人民热烈欢迎新四军的到来!你们在华中是吃大米的,到了山东要吃小米了,我这个省主席有责任尽量让同志们吃的好一些。闻听此言,下面又是一片掌声。

  陈军长接着说:现在“双十协定”签字了,但纸面的东西是靠不住的,一旦蒋介石认为准备差不多了,就会把“协定”撕得粉碎,向我们猛扑过来的!我们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说着说着,老总的声音开始越来越激动:我们解放区人民,是英雄的人民!我们八路军、新四军是英雄的军队!八年抗战,我们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的斗争,付出了多少的代价啊!我们是一寸土地也不能让的。国民党要来,我想说,这时,他拍案而起:“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有人从此过,枪炮留下来。”随即把右手一挥,手中尚未燃尽的烟头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被甩出老远。全场爆发出一阵持久不息的掌声。

  那次报告,让我感到很大的压力,认识到那津浦路阻击战是我们二纵五旅北上山东后第一仗,也是由抗战期间以游击战为主,转变为解放战争期间以运动战为主的作战方针的第一仗,是无论如何业不能搞砸了的。陈军长以前常说:罗军长不是让我们学习山东老八路的优良传统和作风吗?我们都有决心首战告捷,给山东人民送个大见面礼。

  我们要像陈司令说的那样,打出水平、打出团结、打出风格,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打胜了开庆功会,打败了开斗争会,打死了就开追悼会!再说了,那次我们要打的还是歼灭战。听说我们的人数占优,除了我们五旅主力在界河以东的前、后枣庄和龙山一带埋伏,负责拦腰攻击;第九旅在白石山、金山村及其以西地方设伏,专管截断吴化文部后路,一句话,要关起门来打狗。

  战斗开始前,我看得很清楚,那条黄蛇一样蠕动着的队伍里虽然分不清楚哪是日军、哪是汉奸,因为鬼子和二鬼子的军装都是土黄色的,但头尾和中段还是有界限的。所以尽管蛇头早就进入了伏击阵地,由于它的尾巴还没有彻底脱离界河镇,所以上级迟迟没有下达攻击命令。一旦看后队彻底脱离界河时,指挥部的出击命令就下达了。我营战士正将枪口对准了公路上的那土黄色人群,不停地射击的时候,本来已经完成任务回到旅部的阿财跑来了。说是旅长命令,发现约有一个排的顽军向对面的东侧的运动,有占领山头居高临下的战斗企图,命令他带领我连一个排向外围包抄,越过公路占领西边的保安山,准备夺取制高点。

  等我再见到阿财,是在战斗结束以后了。他头上缠着绷带,躺在担架上。等我去战地医院看他时,他才对我谈起了那场不该发生的误会。他说当时在向山头进攻的时候,看着在纷飞的乱石中死命抵抗的一片黄乎乎的人影,恨恨地想:就是在苏南,在反扫荡时,也没有遇到这么死硬的伪军!日本人都要进棺材了,这些家伙还在死心踏地地给鬼子卖命、当替死鬼,山东的汉奸真够顽固的!所以他在回答了口令后没有再次问口令,而是一面派人下山请求支援,决心两面夹攻!一面反复地大声喊话:新四军优待俘虏,缴枪不杀!

  没想到就是这句话,救了阿财的命,也救了山上山东老八路的命。

  

  八路军八师二十三团一营一连长雷仗

  

  你问俺啥?打鬼子和吴化文那一仗啊?窝火,不提那个。啥?不是为了写俺老八师,是为了写新四军?写那个小连长?你不提新四军还好,一提俺就来气。没啥好说的!你说什么,提新四军也是任务?那好,既然是任务,俺就扯两句。

  先说俺的部队,俺八师二十三团是山东八路的老底子,历来是只吃荤、不吃素,那次是奉命占领界河以西的保安山下的保安庄。说到打仗,俺没有二话,正有一肚子火要发呢!自打七月初四小鬼子投降,本来挺顺的,咱先是拿下了闫村据点,后揍了保安第二师、活捉了申宪武,多神气!但十五那天就不行了,咱老三团和运河支队都准备进攻徐州火车站了!俺跟着团长在九里山上都能看到徐州城里晚上的煤油灯火苗子了!结果让老蒋的什么狗屁三道命令给挡回来了,你说他安的什么心!?就是狗肺狼心!什么一起抗日打开头就是假的,咱说这你们摆弄笔杆子的秀才可能不信。哼!乡里大集上说书的说过,坏皇帝不让岳飞抗金那会儿就是连发三道金牌!鬼子投降老蒋让日伪军维持地方治安、让顽固派受降改编、让咱原地待命,还不明摆着要和俺们争果子吃啊。顽军12军,还有什么骑兵军趁着咱八路北上东北而新四军又没来的空挡,都跑到济南去了。

  所以俺大家都说那次让他拣了个漏,这次咱虽然是打鬼子和吴化文,但一定注意不能让顽军再钻空子沿铁路再向北跑了!一个也不让他溜!遇到就打,管他是鬼子、二鬼子,还是三鬼子!领导知道俺不怵头打仗,但怕俺们轻敌,就嘱咐说以前只和东北军干过,这次来的是所谓的正规军97军,是老蒋的亲儿子,应该是块硬骨头。听有的营长说这些家伙用的是连珠枪,吃的是铁罐头,穿的都是新军装呢。俺们都不怕,都说他是硬骨头咱就是钢牙,啃了他狗日的。新军装有啥?那天咱也缴获他一身穿穿!

  和俺一样想不通的还有小胖,俺的一排长。叫小胖,其实很瘦,是他娘是指望他能在兵荒马乱的日子里活下去,才起的这个名字。其实啊,打小就没有胖过。他娘前两天托人捎信,让他等抓完了小鬼子和汉奸,就回家去娶媳妇;这两天他也闹意见。俺懂他,不是因为没假回去娶亲,而是觉得这仗打得憋气。打仗那天他还穿着日本军大衣,而把俺们刚发的新军袄折叠起来了,收着不用,俺想他可能是要留着娶亲那天用吧。

  记者同志,你是跟军部来的南方八路,可能不知道抗战那时咱比现在还穷,得了鬼子的大衣都舍不得扔,全用来武装自己,也为了突围时糊弄鬼子冒充他一把,现在小鬼子已经要滚回老家了,按说不再稀罕那破军大衣,可是小胖还是舍不得。每当有战友笑话他时,小胖就赶紧找瞎扯给自己圆话。他说咱这新军袄当然好啊,可就是颜色太不牢靠了。用槐米加叶子染的颜色太淡,一点不像绿色,倒像二鬼子的黄军装。与其穿着像假鬼子,还不如穿着日本军大衣,像真鬼子,也好搞化妆突袭啊!

  说到军装啊,别说,小胖说的还真在理。在打那一仗之前啊,俺还真的心里没底。没啥底呢,就是不知道这吴化文变成了顽军,他是还披着二鬼子的黄皮呢,跟着老蒋的正规军变成灰狗子了呢?

  你问为什么那个叫阿财的南方八路对俺有意见啊?还不是那场误会战!唉,为啥误会?就是因为那个破口令啊!和新四军联系的口令是在作战命令之后达到连队的。问令是“彻底消灭”,回令是“耳笨柜(日本鬼)子!”因为来不及集体传达,就在行军中一个个用嘴传达的,也就是从队伍的后边一个接一个地向前传:口令是彻底消灭,回令是耳笨柜(日本鬼)子。

  等部队到预定的伏击地点——下看铺以西及其西北高地的山谷时,天还没有亮。山谷的前面是公路,西侧是津浦铁路,背后是两座小山包——黄土山和保安山在夜里杵在那儿。团部通讯员一路小跑地传达了具体任务,师长命令俺二十二团应迅速占领山头,控制制高点,掩护大部队阻击。团长让俺们连上。俺听完命令,一把拉上小胖就爬上了山顶。

  从山顶向下看,界河镇子和铁路、土路周遭的沟沟坎坎希清楚,就像那个什么沙什么盘。低头细瞧,但见脚下是满地的碎石。那时俺心里嘀咕道:还是把好钢用到刀刃上吧。就转身交代小胖:这个山头敌人前进时可能派人占领,也可能不。如果咱们现在留人死守,就分散了兵力;不死守呢,又怕被敌人给夺了去。这样吧,马上带你的人在这乱石下面埋下炸药包,把雷管拴上长绳子,一直拉到山下你排的阵地。如果敌人来进攻就先炸他娘的,然后上来守住;如果敌人不来就战后收回炸药。

  刚下来,团部通讯员就又来了,说师长问俺为什么不执行命令?说再拖拉就撤俺的官。俺说照办了,亲自上去了。通讯员说师长见你带的人又下来了。俺就说是下来了,埋完炸药就下来了。俺觉得那里分兵把守是浪费,就做了两手准备。正想给首长汇报!说着,俺拉着警卫员的衣角,叫到一边悄声地问:团长还没有说俺呢,师首长咋就知道了?他咋看得这么清楚?通讯员生气地一巴掌拨拉开俺的手说:王师长把指挥所都安到阵地前沿了,电话直接接到咱团部了。你想糊弄,没门!说着转身报告去了。

  在东边的阵地上,战斗打响之前,老八师的人一个个早就憋不住了,因为他们看到了公路上走来的汉奸和鬼子。俺等不来命令急得要死,就给指导员说:打吧。指导员说没来命令不能打,肯定是在等兄弟部队呢,说好是一起打的!是合兵第一仗!俺说可是哪是兄弟部队啊?哪有新四军的影子啊?没有兵怎么合在一处啊。可能新四军还在路上呢,远着呢!等不及了。你没有听说吗?俺们就是趁着顽军还没有站稳脚跟才来打鬼子和吴化文的。要是等新四军来了,那顽军就也到了,就不好打了。指导员说不过俺,就把脖子一梗,没有命令就是不能打,虽然你是连长,但也不能不等命令。俺没辙,只好不说话了。

  等攻击的命令来了,仗就打得快了。公路上的鬼子和二鬼子们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都退到了路两边低处,向着距离公路几十米的伏击阵地展开对射,还在负隅顽抗。突然,在枪炮声中夹杂了一声巨大的轰鸣。等俺回头仰望,只见保安山顶腾起了一片烟尘,有巨石在叽里咕噜地往下滚。俺马上意识到,坏了,敌人登上制高点了。就让通讯员通知一排上。不一会,就见一排长带着人已经到了半山腰了。俺丝毫没有担心会被敌人包了饺子,因为拿下这个山头对一排长来说和从鸡窝里掏蛋一样简单。俺的任务就是要要活捉吴化文。

  但等俺回过头来,发现不好,只见有个军官模样的二鬼子正骑着一匹有四只白蹄子的黑马,后面跟着十几个护兵,正在追赶鬼子队伍,很快就和日军混在了一起,向北逃了。快,追上吴化文!但没有骑兵,明摆着是来不及了,气得俺一脚踢在一块从山顶上刚滚下来的石头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时俺才看到到界河方向的远侧山脊梁上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向上挪。不好,顽军的援兵上来了。俺不放心,把山下阵地交待给副连长,就拔腿上山。

  一排长小胖正在组织反击,见到俺气喘吁吁地说:报告连长,刚才爬到山顶的顽军,多数让地雷给炸死了,剩下的受伤和震昏了的都给干掉了。俺看了看,他排里虽然受枪伤的不多,但被飞石砸伤头和肩背、被滚石划伤腿的却有十几个。俺不由得一阵心疼,让赶紧让人下山叫卫生员,同时让战士互相包扎。大家刚坐下,就听见一阵小炮的呼啸声,紧接着炮弹在乱石堆里炸响,遍地的碎石头被炸起来,立马十几个战士倒下了。

  俺眼睛都瞪的要冒火,抄起手榴弹就不停地往下扔,当一阵轰隆隆响过后,俺愣住了,因为好像听见有人在喊话。伪军弟兄们,你们听着,日本鬼子已经投降了!别再当汉奸了!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我们新四军优待俘虏!缴枪不杀!

  俺发现背后受敌,正在想吩咐通讯员去联系支援。但在炒豆子一样的枪声中,那一句“缴枪不杀”却显得格外进耳朵。俺不由得咯噔一下:不对啊,抗战八年了,从来没有听说汉奸喊过“缴枪不杀”啊,和国民党东北军配合反“扫荡”打鬼子时,也没有听国民党军这样喊过!难道……。想到这里俺不由得一个激灵。等等!俺喊住了通讯员,等再次毫不含糊地听到“缴枪不杀”的口号后,俺这才寻思到,眼前的不是敌人,可能是是南方八路。大家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打了自己人。等到山上山下都接到停火命令,两边死伤的已经三十冒头了。唉!

  听说啊,南方八路那边带头进攻我们的就是那个小个子连长,听说才16岁,到底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啊!要是像俺这把年纪的,肯定不会跟自家人打起来。你说是吧,记者同志?

  

  华东军区政治部文工团第二分团一队政治指导员谢顺平

  

  你问唱歌的风波吗?找我就对了。挑头的是我、阿财、炮仗和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延安来的老八路,分别代表东纵、新四军一纵、山纵和一一五师互相比歌。你问我为什么一直记得这件事?两个原因,一是我们因此都挨批了,不能记吃不记打啊!哈哈!还有一个是我们就是革命文艺战士吗!歌声和舞蹈就是我们的枪炮弹药啊。拉歌吗,就算是相互支援军火了,哈哈!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最早是东纵政治部政工队,后来才改编成现在的华东军区政治部文工团二分团的。也就是说我们最熟悉的歌当然是《东江纵队之歌》了,你听着,是这样唱的:

  

  我们是广东人民的游击队,

  我们是八路军、新四军的兄弟,

  我们的队伍驰骋于东江战场上,

  艰苦奋斗,英勇杀敌,

  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我们有伟大中国共产党的光荣领导,

  用我们英勇顽强的战斗,

  一定把敌伪和顽固军队彻底消灭!

  同志们,前进吧!

  光明已来临,

  今天我们是民族解放的战士,

  明天啊,是新中国的主人!

  

  对不起啊!你想采访关于阿财的故事吧?听说了,他牺牲了,应该好好地宣传一下他。对不起,刚才成了我的表演唱了。不好意思啊,记者同志!那次其实是会师的庆祝大会,不是什么真正的歌咏比赛。你知道,一年前咱和老蒋抢占东北,山东老八路大部分都按照中央的命令渡海或沿着陆路北上了,所以才有新四军和我们的北上。当然新四军老大哥是用脚走来的,我们则是坐着美国的军舰直接到的烟台,后来才来鲁中南的。那天开会大家都把最新的、平时舍不得穿的衣服都穿了出来,虽然领导只是强调要军容整齐。但是啊,明眼人都能开的出来,来自不同革命老区的子弟兵啊,身后都站着养育过他们的几千万父老乡亲啊,都不想给自己的家乡丢人,所以不但在战场上争先恐后,借着这集体活动的机会,也都在暗暗地较劲呢。

  记得随着一个个队伍陆续在河边平地上集结、整队、坐下,我们先是彼此张望,也感到很好奇,制服颜色都不一样哎!山东老八路穿的黄里透白、北上新四军灰里透蓝、而我们的服装最乱,五花八门,鞋子都不一样,山东纵队是铲鞋、新四军是草鞋、我们有的还身穿西服旗袍、脚蹬皮鞋呢,那是撤退前刚从南洋回来的抗日青年,穿得都是富商家里给公子哥和小姐的打扮呢!反正这样说吧,真是来自五湖四海了。大家的眼睛好像都不够用了,内向的偷偷地瞅一眼、外向的干脆就和邻近的聊上了,好奇地问这问那的,一时间嘁嚓声不断。

  歌声啊,是先从山东纵队里传出来的,可能他们觉得自己是主人啊,欢迎客人是礼貌吧。但是你知道,那天是要听报告的,没有让拉歌。就见一个光头的大个子站起来,后来听说他是老八师的一个连长,叫雷仗。只见他没有半句客套,扯起嗓子就开了头,嗓门大的惊人:

  

  日寇侵入了山东,投降派便挂上了免战牌——

  

  紧接着,黄色方阵里就像突然刮起了一阵旋风,像村里土坯墙轰然倒塌一样,歌声先向下一压,接着向上和前后左右都弥漫开来,让你感到铺天盖地,是这样唱的,你听着啊:

  

  徂徕山举义旗, 

  誓死守土我们不离开。 

  土生土长,在农村、在民间, 

  虽然是赤手空拳, 

  但是有三千八百万人民和我们血肉相连; 

  虽然是无中生有, 

  但是有中国共产党领导着我们迈步向前; 

  虽然是年轻的党军, 

  但进行了无数的血战! 

  我们用土炮打下过飞机,击沉过兵舰, 

  在雷神庙、魏家堡、杨家横、刘家井、五井、孙祖、大柏山、青驼寺--- 

  曾用我们的热血写下了辉煌的战史。 

  ……

  哈,我们从来没有听过,很新鲜,尤其是那些地名,听得我们云里雾里的,后来才知道这首歌叫《八路军山东纵队进行曲》,是刘子超同志填词、郭萃作曲的。我扭头向右一边侧耳听着左边这质朴地像黄土崖的旋律,就发现右边的新四军军部田业参谋,奥,就是阿财,他在低头和身边的说着什么。我就猜着他想做什么了,果然,这边山纵的歌声还没有完全落地,我们右边就响起了熟悉的旋律,是《新四军军歌》,你肯定最熟悉不过了,你听我唱错了没有啊?

  

  光荣北伐武昌城下,血染着我们的姓名;

  孤军奋斗罗霄山上,继承了先烈的殊勋。

  千百次抗争,风雪饥寒;千万里转战,穷山野营。

  获得丰富的战争经验,锻炼艰苦的牺牲精神。

  为了社会幸福,为了民族生存,一贯坚持我们的斗争。

  八省健儿汇成一道抗日的铁流,八省健儿汇成一道抗日的铁流,

  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扬子江头、淮河之滨,任我们纵横地驰骋;

  深入敌后,百战百胜,汹涌着杀敌的呼声。

  要英勇冲锋,歼灭敌寇;要大声呐喊,唤起人民。

  发扬革命的优良传统,创造现代的革命新军。

  为了社会幸福,为了民族生存,巩固团结坚决地斗争。

  抗战建国高举独立自由的旗帜,抗战建国高举独立自由的旗帜,

  前进!前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前进!前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前进!前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没错吧?!歌声虽然音量不是很大,但调门明显的起的不低,南方口音明显但却没有柔弱和婉转,而是一样地激昂。我当时就想,呵呵,较上劲了,把报告会改成赛歌会了,这下有戏看了!和新四军、八路军比起来,我们南方游击队员想表现还不容易呢!果然啊,“铁的新四军”最后一遍重复还没有开始,我们后面就迫不及待地响起了更熟悉的旋律,那是《八路军军歌》,是第一一五师三四四旅六八七团的老战士带头唱的。你知道,听说最早的山东八路,也是分两部分的,既有延安来的一一五师主力,也用通过抗日武装起义发展起来的土生土长的地方武装,还有当时抗敌协会发展的友军,后来改变性质合编了。反正啊,来自五湖四海、四面八方。打起仗来互不服气是常有的事啊。哈哈。咱们一起唱一遍《八路军军歌》吧?一二,开始:

  

  铁流两万五千里,直向着—个坚定的方向,

  苦斗十年,锻炼成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一旦强虏寇边疆,慷慨悲歌奔战场,

  首战平型关,威名天下扬,首战平型关,威名天下扬,嘿!

  游击战敌后方,铲除伪政权,游击战敌后方,坚持反扫荡,

  钢刀插在敌胸膛,钢刀插在敌胸膛。巍峨长白山,滔滔鸭绿江,誓复失地逐强梁。

  争民族独立,求人类解放,这神圣的重大责任,都担在我们双肩上。

  

  红军纪律最严明,爱护老百姓,处处收欢迎,

  公买卖不相欺,保护小商人,行动听命令,不敢胡乱行,

  说话要和气,开口不骂人,无产阶级工农群众个个都欢迎。

  出发和宿营,样样要记清,上门板,捆禾草,房子扫干凈,

  借物要送还,损坏要赔银,洗澡避女人,不搜俘虏身,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大家照此行。

  

  哈哈,接受你采访真过瘾呢!我们文工团连最小的9岁团员也能把刚才这几首歌一字不拉地全唱出来呢。

  当时我很感动,仿佛那时才刚刚意识到我们共产党队伍是如此的胸怀宽广、就像大海,包容了如此多的江河支流。也仿佛刚刚意识到每支部队竟然都有自己的军歌、也都这样像爱护眼睛一样看重自己部队的传统和荣誉。

  以后的情况不用我多说了,反正我们也不甘示弱,全体起立,用粤语唱了我们的纵队队歌。你别说啊,驻地的老乡对我们评价蛮高的呢。一个老乡在听完我们的歌以后,抽空让我单独给他唱了两句。一边听一边说你唱得真好,像面条又长又软的,不像俺们山东的歌子,硬邦邦的,像一个个晾干了的窝窝头!最后说给你出个主意啊,下次再唱歌不用洋话、改成中国话就更好了。哈哈,他把粤语当成外语了!

  最后的结局吗,你肯定都听说了。那就是,经历过这次会议议程以外的军歌竞赛后,上级虽然没有下发书面命令批评,但领导相继分别给自己的部队传达了口头意见,那就是要克服山头主义、地方主义倾向,会师以后在公共场合要尽量少唱单一部队的歌曲,说大家都是人民子弟兵,鼓励大家以后都唱八路军军歌,不再分什么山纵、东纵;不再分什么延安老八路和山东土八路;更不要再分什么北方八路和南方八路。

  我们呢,也不再用粤语演出独幕话剧,而是动员前进剧团的全体同志积极学习提高普通话的水平,并虚心向山东根据地群众学数快板和扭秧歌,排演了《论战局》和《学习模范李宇光》两个快板秧歌剧,让当地老百姓都看到了能听得懂的节目!

  

  国民党新编第五路军第一军第三师一团二营参谋、

  现新四军山东军区八师三团一营文化教员陈鸣皋

  

  我叫陈鸣皋,现为新四军山东军区八师三团一营文化教员。民国30年被抓丁当了皇协军,因为读过高小,所以从文书一直当到营参谋,在日占期间跟着吴司令,不,吴逆化文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很对不起!

  9月上旬我们受命掩护国军,不,是蒋军第七十三军、骑二军沿津浦铁路越过滕县到济南受降,我带领先头部队到达兖州,主力则去了临城、滕县。11月2日,我部及三千名皇军,不,日军、不,日本鬼子,抵达界河。3日晨,除留第四师白崇山团在界河防御外,主力沿公路继续北进。

  13时,按照军长,不、不、是吴逆的命令,卑职所在的营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皇军,不不,是鬼子、鬼子的和田大队,他们是到济南集中投降的。所以开始我压根没有想到会被伏击,因为队伍的尖兵早就越过了最佳的伏击地点下看铺,接近了两下店,而队伍的尾巴还没在界河镇里呢。队伍一出发,我让手下和他们拉开了大约四十米的距离。我当时看着这些以前张牙舞爪的皇、鬼子,如今哆哆嗦嗦地向前挪,心里很舒坦:妈的!你们也有今天。活该!以前进攻八路,不是拉中国老百姓蹚雷,就是让我们皇协军垫背,今天终于也能让你小子们当炮灰了。哈哈,共军,不不,八路军就是打也先打你龟儿子。

  说心里话,我也是中国人,也不想当汉奸。我知道老百姓嘴里不说,心里骂我们比骂鬼子还厉害。你看我们穿的!一身的黄皮,有两个臂章呢!只左臂上是日伪白地蓝边红字的“兴亚爱华”字样的,是皇协军的;而右臂上则是白地蓝字“五路”,即国民革命军第五路军的臂章。我们私下里也问自己,到底是鬼子的儿子还是总座,不、不,老、老蒋的儿子啊?有的就说,咱们呀是鬼子的亲儿子、老蒋的干儿子!也有的说我们先是鬼子的儿子,现在又过继给了老蒋啊!

  你们,不,我们队伍的炮弹是在队伍的中间炸的,一看就是不打鬼子,专打汉奸的,明显放过了前面的鬼子。等机枪扫过来的时候,前面的鬼子,早就趴倒了一片。我凭常识,知道你们,不,八路军肯定封锁了退路,前进不成,后退也不可能了,就指挥特务排占领左边的山头!但没想到,才一接火就给老八师打垮了。当时我还纳闷,为什么自相残杀呢?因为老八师的衣服和我们的一个颜色,不仔细看啊,还真分不出来!

  后来又听到上面有枪声,我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没有让他们死命抵抗的,别说他们不听我的,就是听,也支撑不了多久。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了!鬼子都投降了,我们还神气个屁!早就灰溜溜的了。

  现在弃暗投明,我很高兴!民主建国是大势所趋吗!不过有件事情还要麻烦长官你给转达一下,那就是有个新四军连长,听说姓田的。他看不起我们,说我们是狗改不了吃屎,说我们和吴化文一样,是长三堂子一类的,谁都能上。奥,你问这是不是原话啊?就是啊!我现在是革命军人了,不敢撒谎。这是他的原话,我知道什么意思。我在上海滩混过,长三堂子就是下三滥的、最低级的妓女呗。不,我可不敢诬陷啊。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正在积极改造思想呢,争取重新做人!

  

  莒县山旮旯村支前民工二楞

  

  你问啥?那个南方八路啊,俺知道!他瞧不起人,眼皮子长到脑门子上。问俺为啥这样说啊,俺占理啊,不是瞎掰。记得那是最后一次打鬼子,打完了俺们去帮着打扫战场。抓了两个坐电驴子的大官。俺跑去向区小队长请功,他笑着说:谢谢你们啊!但缴获不彻底吧?俺说:没有啊!缴获彻底!这俩官坐着电驴子想逃跑来着。队长说:就是啊,那个赶电驴子的呢?俺说:嘻嘻,那个赶电驴子的懒得管,还在电驴子旁边呢。不过,没啥,俺用扁担把电驴子的眼睛打坏了,它跑不了了。俺正高兴呢,那个南方八路把赶电驴子的人给带过来了。俺就大声喊:这就是被俺打瞎眼睛的那头电驴子的脚夫!结果领导没再搭理俺,反而笑眯眯地和这个南方八路说起话来。俺看见那个南方八路抬手敬礼说:报告,抓到一个司机,缴获一辆汽车,只是车灯让老乡给打碎了。这时俺才知道那不叫电驴子叫汽车,骑驴的也不叫赶脚的叫司机。可当时俺还是挨了批评,说俺破坏战利品。俺就是不服气啊,不就是你开过眼见过世面吗?也不能这样笑话俺啊。

  你说这些都是俺自己的错啊?是!俺承认,但后来的事就不全怪俺了啊。俘虏抓完了,俺们开始赶紧抬伤员,老八师的伤员伤的多啊,俺就不停地抬,可是后来觉得不对头,一看,咳,有的是二鬼子,因为军装看着像呗,看出来了,就直接掀到了路边的沟里去了,摔的他们哼哼唧唧地。对那些穿灰不拉几军服的顽军就压根没有理会,遇到还狠狠地踢了一脚,只是把枪都给拣起来了,让他们自己爬起来去收容站。谁承想,那个南方八路说俺啥,虐啥、待啥友军,啥右军左军地,穿灰布衣服的都是顽军,没跑,俺长着眼睛看不错的。结果,那个南方八路又给区小队长告刁状去了,愣说让俺给缴了枪、踢了屁股的、那几个穿灰不拉几衣服的是自己人、是啥寻死军、寻活军地。当时俺是真的不知道,还有叫新四军、旧四军的打鬼子的部队。

  没几天,又出了件事,让俺是真的烦死了这个南方八路。那是一天下午,俺在通往临沂的大道上,又看到了那头电驴子,还有那个南方八路。先是他赶着电驴子呼呼地像刮风一样擦着俺身子上跑过去,留下的那股子邪味啊,真难闻,让俺直想吐。没成想,一会它又跑回来了,除了了屁股上冒烟,还把地上那土面子扬了个满天!这还不算完,刚过了一袋烟的功夫,又从身后哧溜一声跑前边去了。最后一次还叫唤,比真毛驴的声音大多了,一下子就惊了俺牵的那头骡子,骡子一尥蹶子,背上驮着军粮的立马就给掀到沟里去了。俺那个气啊,你说你吃饱撑的干啥不好,来来回回地兜圈子,有着力气还不如把这电驴子拴到磨坊里去碾军粮呢。俺就冲着它的影子骂了起来,结果又一次给一起运粮的村长狠批了一通,说俺少见多怪。

  等俺们好不容易把路边沟里的军粮重新拾掇到骡子背上,走出去有五六里地的光景,你猜瞅见了啥?那个电驴子,死了!趴下了!刚开始,俺心里那个痛快啊。哈,让你疯!让你窜!没力气了吧?累出毛病来了吧?嘻嘻。可是这咧着的嘴还没合上呢,倒霉的事又来来了,还是那个小南方八路给惹的。你猜他干啥?他把电驴子横在路上不让俺过去。你猜他说啥?他说他是在练习驾辕,还管驾辕叫什么开车,说还是领导让他干的。俺们村长说没啥,你练就是,泥巴路宽着呢,不碍我们送军粮,说着要打小道上绕过去。但那个小八路还是不让俺们走,说电驴子饿了,没吃的走不动了,让俺们给它把电驴子给拉回村里的军部去。你听听,这叫啥狗屁道理。奥,你没事遛腿、不支前也就罢了,还要耽误俺们送军粮。俺不干!可是村长一个劲地点头,说他说的对,死逼着俺卸下军粮,和另外俩伴,一个民工小队的本家侄子们一起,套上三架牲口,愣是把那个绿不拉几的电驴子给拖回了村。等回去,俺那头骡子累的浑身是汗,家里的媳妇见了,偷偷躲在一边,一个劲地抹眼泪。要知道,那是俺家在搞减租减息后,好不容易省钱买的第一头牲口啊。没有共产党就没有穷人的好日子,这个道理俺懂,所以不论是磨军粮还是送军鞋,都没说的,搭上牲口、赔上草料,俺都没二话,可你说这让肉长的牲口去驮那块铁疙瘩,不是明摆着又欺负牲口也欺负人吗!?

  你说没事了?哪能啊!俺也以为就这次就算了,谁成想,差点又让俺遇到一次。这次是往区里送煎饼,远远地就看到那个烧成灰也认得出的电驴子,又停在路当头那块。这次俺可学乖了。哼,让你再脸皮厚,俺还就是不伺候你了。嘻嘻,俺招呼上一起的几个民工,还捎带脚告诉了正在地里犁地的一个当地的老乡,我们几个一起牵上牲口掉头就跑。临近地里的老乡看到我们跑,虽然一个个不知道为什么,但都不敢拖拉,就像早先躲鬼子扫荡一样,慌慌张张地牵起牲口就往家里跑。才半袋烟的功夫啊,就都跑光了,让他再找牲口拉铁疙瘩,找不到!一头也没有!哈哈!

  哎,这事啊,村长到眼巴前兴许还不知道,记者首长,你可不兴告刁状啊。

  

  临沂县城东北的前河湾村于大娘

  

  你问新四军犯纪律那事啊?早过去了,咱不再提它。人家阿财是好孩子,就俺家那个雷仗,够孝顺的了吧?还三天两头让俺生气呢。没啥说的!

  你说是任务?啥,还是革命工作?那?那,就给你说说,不过,咱说好了,你要是把俺儿,就是阿财写坏了,俺可饶不了你!你信不?!俺立马就找陈司令去,他最喜欢和俺老婆子说话了。

  那天俺从村妇救会回来,走到院墙外的光景,因为那墙矮啊,刚好看到阿财那孩子在喝小米粥。只见他喝一口,就马上停下来,仰着头老半天不动,该不是有啥东西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吧。就好像俺家养的那只公鸡,要打鸣还没有打时抻着脖子那样。再后来,俺见他半张着嘴,舌头在嘴里不停的转啊转地,最后把右手的二拇指伸进嘴里来回地抠唆。俺心里那个纳闷啊,喝个小米粥咋个这么难?感觉人家孩子不是在吃饭,简直是受罪来。正想进去帮他,就见他把将刚刚喝到嘴里的粥,全都给吐在了地上,接着又生气地把碗扣在了木桌子上,然后一直跑到水缸边,用葫芦瓢舀起一碗水来拼命地漱口。见他那样,俺停下脚,没有进去。一会啊,就见孩子抬腿往外走,边走边恼火地嘟囔着,这是什么米,塞牙缝不说,还全都是沙子。要是天天吃,肚子还不变成沙袋,打仗都省得做工事了!

  说心里话啊,开始看到他那样,俺心疼。虽然不是乡里乡亲的,也是老百姓家的孩子啊!不是咱八路,也是打南边老蒋老窝边上来的新四军啊。都怪俺,在把小米放到厨房前,咋就没有想到要淘淘沙子呢!等看到他把碗扣在桌子上,俺心里咯噔一下,就有些生气了。要知道,那可是咱老区的细粮啊,咱村子里烈士嘎子他爹,那个瞎了两只眼、给队伍上献出了两个儿子的老五保户都吃不上小米啊。所以啊,等孩子走了,俺才悄没声地走进院子,把倒扣在桌子上的剩饭小心地用炊帚扫到碗里,用水淘洗了一遍后,招呼过俺那三岁半的小闺女妞妞,端给她吃了。

  没想到啊,俺在外边的看阿财喝粥的时候,村民兵队长雷仗也在边上呢。他也没有吱声,但跑去找村长了。等俺接到通知的时候啊,事情就闹大了。

  那天晚上,在场院里,蜡烛苗子随着风晃动着,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地,先是几个村子的干部都到齐了,除了武委会主任、支书、民兵队长外,还有农救会、妇救会、青救会长啥的,后来小村子里的三百多口子都到了。但村干部没有一个言声的,个别不知道啥事的老百姓啊,在那嘀嘀咕咕的。过了一霎儿,大概是连长和指导员接到通知,就带着通讯员喜滋滋地来了。开始他们还蛮高兴的,给大家打着招呼。等看到大家都低着头、闷声不吭就愣住了。俺就拉过一条长凳让他们坐下了。他们也很快觉得不对劲啊,瞪大着眼镜开始四处瞅。

  那个脾气像炮仗的雷仗是头个尥蹶子的:“新四军同志浪费了公粮!咱老百姓想吃小米还吃不上哩!”通讯员不干了:“你凭什么说咱队伍浪费粮食?人民军队从来没有浪费过粮食,你要拿出证据!”妇救会长大妮也说:“证据就是阿财把小米饭倒了”。通讯员愣了一下,嘟囔着:我听阿财说了,那哪是饭啊,有一小半是沙子。沙子是铺公路的,难道我们的肚里也要造公路!”他这话时嘟囔着说的,但俺听见了,雷仗也听见了。雷仗的调门就上去了:“为啥这样耍态度,是对咱们吗?毛主席、朱老总是怎么教育你们的?哼,俺看就是不如八路军”。这样一说,通讯员也火了:“怎么不如八路军了,咱新四军在老蒋眼皮子底下打鬼子,牺牲的烈士不比你们山东老八师少!”这时,指导员生气了,大声地让通讯员闭嘴。但一激动啊,那南方话就更让人听不懂了。俺心里那个难受啊,都是自家的孩子,吵得伤了亲人情面,多不好啊!俺就说:“这不能怪新四军同志,人家打南边来,大概是没有煮过小米饭,不知道咋淘沙子吧?为什么咱们大伙不早寻思到会出这事呢?”老村长正好接过话头说:“没错,咱们拥军就要拥到实处,马上帮部队淘小米,教战士煮小米饭!”

  你看,没有大事吧。要不咋叫子弟兵呢,县上来人点收军鞋了,一会再和你唠嗑啊。你先喝口水歇会,孩子。

   

  临沂县城东北的前河湾村妇救会长二妮

  

  俺第一次见到阿财哥,不,田业同志,是民国廿五年三月的一天,俺记得不能再清楚了。那天暖洋洋的,俺搂着三岁的妹子妞妞坐在村口的老柿子树下,身旁是一个村的姐妹们。大家在一起拉着呱,显摆自己的绣花鞋垫子。大伙都觉得桂花绣的扁豆花最好看,就唧唧喳喳的让她在鞋垫的背面再绣上名字,说将来兴许会有个英俊的队伍上的小伙子拿着鞋垫寻上门来提亲呢,把她的脸臊得通红。俺还不服气,心想一定绣个好的超过她。

  后来就从村外的小路上传来了一阵阵的锣鼓声、唢呐声、笛子声,还有鞭炮的响声,好像凡是村子里能敛合到的带响的东西,通通派上了用场。接着俺就看到来了一支队伍,那衣服穿的五花八门,有穿长衫的像城里的账房先生、有穿对襟衣服但是缀着扣子的,好像城里来宣传抗战的学生、有穿翻领的衣服,不知道叫啥名堂、还有的穿的好像是军装,但又说不清楚是哪家队伍的?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很是打眼,感觉有点像本地人。那人穿的是丝绸纽襻儿对襟的大褂,长长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像极了村里大地主在外跑生意的大少爷?巧凤正思忖时,队伍已经呼啦啦地从她眼前走过,径直奔着地主的宅院去了。俺最后瞥的那一眼,俺地个娘来,背包里打着的一条缎子面的花被!就感觉这些南方八路咋一点也不像穷人家的孩子呢?还能指望他为咱老百姓做啥呢!后来才听说,人家还是啥军部通讯营的排级干部。

  俺自从看见了那床的大花被,一下子就记住了他,就对他另眼瞧了,也就是怎么看都别扭。怪巧来,村长给各家派人时,偏偏将他这个头发长的不男不女的分到了俺家。见面一说话,更好,怎么听怎么别扭,软不拉塌、酸不啦叽的,像一绺子泡透了的棉花条。尽管俺心里真是二百个不情愿,但上级的命令不能讨价还价、老区爱兵拥军的规矩不能打弯啊,俺还是将这个打第一眼就认定是地主狗崽子的新战友给领回了家。

  其实,对于领回他这个少爷兵,俺担心的倒不是自己,而是俺的娘!打记事起俺就知道,娘从小在地主家当丫鬟,恨死了地主家那个坏事做绝的少爷。刚刚打了地主分了田地,舒心的日子没过几天,打新四军里又冒出了个一模一样的。怎么回事呀!俺很是纳闷。后来才知道南边不种棉花,只养蚕宝宝,所以不管老百姓还是地主老财,全都穿丝绸!你看蹊跷不蹊跷啊?

  后来等俺再看到那床粉红缎子被,就到夏天了。那年的老天像是给机枪来回地扫过一样,满上面都是筛子眼。那雨下的,哗哗的。不到两天山里的洪水就下来了,沂河大堤上突然冒出了很多小洞眼。军部的工兵连长说如果不赶快堵上,这个眼就越来越大,最后整个大堤就会塌了,俺前河湾村和下边的庄子就成了鱼鳖虾蟹的家。

  当时俺带着一帮识字班和新四军们不停地把沙土往草袋里装,再往大堤里堵。在日头快下山的时候,草袋全部用光了!眼瞅着脚底下的洞在越变越大!正急得火上房的时候,俺看见一团粉红色的大球从远处滚过来,等滚近了才看清是一个人正抱着一团被子在快跑,河边满地是泥,就看见那团红色连滚带爬。最后那团粉红在俺们的脚边停住了,俺也终于看清了,原来那团红色正是阿财哥的那床缎子被。

  当时就看见他那长头发全湿透了,一绺一绺子地死死粘在脑门上。他一边甩着糊住了眼睛的头发,一边用刚学来的临沂话,杀猪一样地冲着俺大声吼着:快装啊,装沙子啊!还愣着干啥?!

  那床好看的缎子被很快就吸满了水,鼓的好大,竟然真的堵住了那个吓人的洞洞。接着,俺就看到有不只二三十床花花绿绿的被子给塞进了大坝!

  ……

  记者同志,你还去他最后走的地方打听吗?如果去,求你帮俺了个心愿,俺、俺绣了一副鞋垫,你能给埋到那个塌了的炮楼子下面吗?这两只鸳鸯就、就是、就是阿财哥(抽泣)帮俺描、描到鞋样子上的……

  

  原新四军军部通讯排长、现山东军区通讯营副连级干事欧阳

  

  我叫欧阳,上海松江人。来通讯营前在一直在军部工作,所以认识阿财。

  从歙县岩寺到泾县云岭的罗里村,我们一直在跟着军部宿营,在宽敞的富户的私宅里。军部的驻地嘛,总是比基层连队要舒服许多,可这种舒服并不是我们想要的,原本从家里出来参军就是想锻炼自己,在大熔炉里接受革命传统教育,现在却事与愿违。

  再就是吃饭,我们南方的人主食是大米,到了山东却全是面食,可连面都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全是红薯。阿财他们刚到胶东时,吃面后就胀肚子,我是医专毕业,知道因为人体的消化过程和长期食用的食物是相适应的。吃米饭的人,体内消化液中各种消化酶活力比较适合消化米类食物。人体一旦习惯了分泌某种消化酶就会形成一种惯性,要改变这一惯性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所以,由吃大米改吃面粉,各种消化酶的活力就会不适应,以致消化这种食物的能力下降,而未被完全消化的蛋白质和淀粉便在肠内淤积,经细菌酵解产生气体引起腹部胀气。不过,这种腹胀是生理性的,只要坚持吃一段时间面食,消化功能慢慢适应了,腹胀就会随之消失。此外,由吃大米改吃面粉的人要合理安排膳食,注意营养均衡,如每天将面粉与大米搭配起来吃,少吃含气体多的食品如黄豆、生萝卜等,都可以减少胃肠胀气。

  部队初到山东,环境转换,生活很不适应。驻地老乡自己宁愿吃瓜干、糁子,也要把小米、高梁以及当时很少的麦面供应部队。后来我们才知道在当地,小米是上好的细粮,麦面就更不用说,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点,有的过年也吃不上。但我们南方游击队在老家吃惯了大米,不习惯吃小米饭。由此阿财就惹了祸,把带沙子的小米饭给扣桌子上了。结果驻地老乡开大会批评我们,但最后老乡们还是承担了责任,帮忙淘米、教做饭。那次啊,听说连长他们真是受教育了!我记得等他们开会回来已是深夜,他们让我把早已睡下的战士们全都叫起来,声音颤抖着讲述了会议经过,说:“同志们!要是今晚我们不把会议情况全部告诉大家,这一整夜是闭不上眼的!”记得阿财听后,难过地哭出了声。我们知道他也有他的委屈。从那开始,新四军部队吃上了又软又香也没沙子的小米干饭。后来环境变得更艰苦时,哪怕吃红薯干、豆饼末、花生皮、柿子蒂、糠菜,也没有闹情绪的了。

  说到不能适应的,远不止小米一样,还有高粱煎饼。来山东以前在大家的印象里,高梁只能用来酿酒。高梁煎饼更是闻所未闻,初次看到感觉与其说是食品,倒不如说是牛皮纸——受潮后,撕不动,嚼不烂;干透后,一碰就碎。

  记得我们们第一次手里拿着煎饼时,一个个开玩笑地大喊:读报了、读报了。但当把这种报纸送到嘴里的时候,却没有一个能笑出声。后来我们专门召开了一个军部全体干部战士大会,请老八师的战友坐上主席台。会议的主题很明确:教南方战士如何吃饭。你可能不理解,这吃饭还用教吗?开始我们也是不理解,只见主席台上一个当地老八路,捏着一张煎饼,手把手地示范怎么吃。不仅亲自示范动作,还配着口诀呢——沾上酱、夹上葱、对着缝、卷成筒、张大口、手来送、牙一咬、头一拧。让大家可是记住口诀倒是不难,但对生辣的大葱和齁咸的豆酱还是不敢恭维,所以很多人就干脆拿起折叠成长方形的煎饼的两个角,一脚蹬住院子里的磨盘,两只手紧紧抓住张嘴去咬,牙根拽的生疼却还是没有咬下。有的一着急,松开左手,右手向外使劲一拉,右嘴角就划开了口子,血就流下来。

  所以私下里就传出了一个顺口溜:反攻反攻,反到山东;一手煎饼,一手大葱,要问意见,还回华中。难怪阿财这样发牢骚,他对我说过,整船的战友都牺牲了,自己却整天躲在山沟沟里,什么时候能给长江里那冤死的同船战友报仇?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杀回自己美丽的鱼米之乡?

  有一次,部队改善生活,每人二两猪肉。听当地八路战友说,抗战期间,因为日伪、顽、我三方各自发行货币,而且比值不固定,发放津贴时就不能用单一货币计量,只好用食物折价计算,比如过春节每人两钱猪肉,其实很多情况下吃不到肉,只是用两钱猪肉来做标准,折算成不同数量的当地流通货币,然后去买点蔬菜和日用品。现在好了,抗战胜利了,真的有猪肉可吃。当地的乡亲们和山纵的战友都很高兴,但我们南方来的同志,包括阿财却不习惯。你知道我们南方水多、鹅鸭多、当然是习惯吃鸭肉不喜欢猪肉。但这不是最根本的原因,阿财也是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不会挑剔到这般程度。根本原因我知道,要不是阿财牺牲了,我永远不会对外说这件事情,因为他让我发誓保密。那是刚来的第二天,我们水土不服,半夜拉肚子碰到一起。天黑没有月亮,好不容易摸到了白天房东指给我们的茅坑位置,一进去就迫不及待地泄。黑暗中就听到有哼哼的声音,我以为是他,他以为是我,都没好意思说。但当快要起身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谢谢,我自己来吧。我就问,你谢谁呢?他说他自己擦屁股就行了,不用麻烦我帮忙。我很纳闷就说,我没有帮你啊!等他明白我说的不是假话后,他大叫一声,提着裤子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有鬼!其实哪里有什么鬼!是房东家的那口大黑猪,接着吃他的大便高兴了,忍不住凑近了伸出舌头舔了他屁股一下!

  从那开始他看到猪就忍不住吐口水,后来为了不影响群众关系,不吐了,但还是忍不住喉头动一下,生生地把吐沫咽下去。你想,之后的他还能吃得下猪肉吗?!

  所以说啊,我们作为革命战士来自五湖四海,但现在都把山东老区当成了自己的家!举个简单的例子,别的不说,就我这口音,就是个问题。我们为了便于工作,开始学地方话是小事;被敌人识破牺牲个人也是小事,暴露了军机、影响了革命就是大事了!所以说啊,要是没有乡亲的掩护,真就像离开水的鱼,三十分钟也活不下去啊!听说没有一个大娘的冒死掩护,早就没有阿财了。建议您去采访下,很感人的。谢谢记者同志!敬礼!

  

  临沂县城东北的前河湾村于大娘

  

  好,咱娘俩接着唠啊。你问俺为啥喜欢阿财啊?说心里话,开始还真的看不惯,但俺就认一个理,老百姓就该稀罕咱革命的队伍。甭管他是叫什么、穿什么、只要是干革命,咱不稀罕谁稀罕,难不成让地主老财去稀罕?!

  他们进村那天,俺听说南方新四军要来,很早就站在自家门口,扶着门框向小路张望,听俺儿子雷仗说啊,他们先是在国民党眼皮子底下闹革命,后来又在鬼子和老蒋夹道里抗日,非常不容易。如今来咱老区了,可要好好疼才是。

  俺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就稀罕他。你看他一个大小伙子,本该像俺家的雷仗,五大三粗的。他可好,比俺还瘦,恨不得来阵风就能刮跑了;比俺闺女还白,就像整天用羊奶洗的样子。那张小脸给长长的头发一围,显得头发更黑、脸蛋更白,咋像说书人描画的小鬼呢?上身的褂子看料子就是绸子,还带着几道的印。这样的印俺在地主家见过,地主那在县城读书的儿子就是这样叠衬衣的,他每天睡觉前得为将衬衣压在枕头下面,第二天就成这个样子了。再看这孩子的脚上,穿得是一双露着脚指头的草鞋。俺真的糊涂了。

  俺让这孩子住在俺儿子雷仗在家时住的东屋,只有一张床,墙边堆放着锄头、镰刀等常用的家什。俺这里百姓睡的床都是用手腕粗细的树干做上榫卯,拼接起来的。四个框里面有两道撑子,上面铺着拿麦草拧成绳子编结在一起的玉米秸。最上面是俺家补丁最少的一床被子,刚拆洗过的。俺看见孩子累的那样子的,就没多唠叨,心想让孩子早点歇歇吧。

  没成想他没有睡,走过来问俺:老阿婆,我能用一下您的盆吗?俺正在油灯下缝补,以为孩子是要洗脸。就说:别见外,孩子,盆在灶台上,看见了?就在那!什么时候想用就自己拿。俺家灶台上有个陶盆,有两虎口大小,旁边刚好烧开了一锅水。

  过了一会啊,俺那最小的丫头妞妞哭着跑来找俺,俺赶紧哄她,问她为啥哭啊,结果你猜她说啥?她说新四军哥哥欺负她:娘,他是坏蛋,浪费咱家的水,还用咱家的盆。妞妞抽抽搭搭地说不清,还带着哭腔。

  俺就说,别哭!新四军哥哥用的盆的确是咱家的,那是你娘俺答应让他用的呀!妞妞还是不停地哭:娘,他坏!用咱家熬粥的水,用和面的盆来洗臭丫丫!

  等俺过去一看,可不是!脚丫子正泡在面盆里呢。

  你别笑话俺,咱庄户人整天土坷垃里刨食吃,很少收拾身上。一般嘛,除了调皮的小小子,在大夏天光屁股在汪里、河里扑腾。别人啊,一辈子就洗三次澡。你问哪三次啊?咋不明白?从娘肚子里生出来,接生婆给洗一次;小伙子娶媳妇和大姑娘出门子进洞房前,要洗一次;最后嘛,就是人死了入土前要洗干净,好上路啊。所以啊,俺一上来,真的不知道阿财这孩子干嘛要天天洗脚丫子。后来和陈军长唠嗑,听他说南方水多,到处是小河沟子。所以啊,人家南方八路习惯喝水,也喜欢洗澡。军长还告诉俺,南方人是“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对,就是你说的,也就是大清早就喝茶,天一黑就洗澡。哎,咱庄户人不是见识的少吗!

  你问后来啊?后来他还是天天洗澡,但不用和面盆了,是去河边上洗。再后来缴获了一个搪瓷盆子,就几个人一起洗,叫啥,“放鸭子”。后来随着老蒋来找事,部队开始不光在眼巴前打仗,开始行军,开始跑路。听俺儿也说,解乏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热乎水泡脚啊。都怪俺头发长见识短,错怪了人家孩子啊。

  阿财这孩子打小没娘,他爸爸也在队伍上,顾不上。来咱这还吃了委屈,咱对不住人家孩子啊!孩子没了后,俺让雷仗去战场那看过,别说是骨肉啊,就是血染的黄土也分不清是谁的了。让人心疼啊,俺这心口啊,就像是给人拿刀子一点一点拉碎了一样啊!

  本来俺还偷偷地想,把二妮嫁给他,那样就真成了一家人了。可现在……好命苦的两个孩子啊!呜呜——

  

  沂源县东里店镇沙沟村民兵班长蓝大壮


  那是老蒋的正规军第一次来俺这,打鬼子的时候几乎见不到,现在倒来了!怪不得村里秀才说老蒋是外战外行、内战内行啥的。只见整队、整队的国民党兵,都穿着能一脚踢死牛的厚底大靴子、扛着铮亮钢枪,旁边还有叫啥?坦克!轰隆隆地压过来,震的整个地都在晃悠,就像雷一样从地上滚了过来。咱民兵是第一次见识到这阵势,听说就是老八师,在打阻击哪会,也有新兵给吓得尿了一裤子呢。真的!咱不是长坏蛋的威风、灭自家人的志气。你想想,就是你握着打鬼子时做梦都想但没有的三八大盖,够牛气得了吧?可是任凭你怎么打,它就是打不死,搁在你身上,你敢说你不怕?!天上有飞机,像个大鸟,吱吱地叫得刺煞耳朵。

  那次田干事和几个队伍上的,是来带领南边来的群众转移的,结果和百十口子人一起给堵在了村里。你知道啊,老蒋那会子凶得很来!临沂附近的民兵、村干和基本群众很多都转移来咱东里店。没成想,让敌人给一路撵到了这里。当时不单咱民兵想不通,就是好多干部也恼火,让人家给兜着屁股打,真窝火啊!可是听说上级说了,就是要打破所有坛坛罐罐,就是要扔掉一切锅碗瓢盆,在跑动中拖垮敌人、吃掉敌人,咱也就只能服从命令了。

  那天在麦场上。国民党士兵头里走的就是地主家的少爷,果真一副和南方八路刚来时差不多的打扮:裤子不是扎在胯上,反而吊在膀子上;脚上的皮鞋比村里小寡妇的布鞋还白得瘆人、反正不像好人!

  其实他打小就在城里,鬼子刚来那会,听说还回家来动员过抗日,拉起过队伍,不过他不是咱队伍上的,更不是在党的人,所以咋革命、想革谁的命咱都不知道!只听说是他动员他老爹掏了三千块袁大头,买了三十条钢枪。不过枪没有给咱八路军,给谁咱就不知道了。以后见他来过一次,听说还支持他爹出来当参议员,对打鬼子应该是不含糊的。可是后来打跑了鬼子,就翻脸了。俺知道是谁得罪了他。那是土改复查的时候,有一阵子上级让搞啥“穷棒子当家”,也就是把原来的支书、武委会主任等村干部,甚至听说连富农出身的区长都给撤了。谁的成分好,就让谁掌权。结果咱村一个平时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的地痞臧祥子,外号脏样的,选成了贫农团主席。他不懂也不管啥政策了,领着几个小二流子到处挖地三尺找浮财,把地主光祖家的两个小老婆给分了,把把富农宗福的儿子吊起来打死了,连中农老世贤唯一的一口楠木棺材也抢走了,结果逼得世贤老头子上了吊。唉,造孽啊!虽然后来政策改了,可是少爷他亲娘,就是让脏样给分了的、地主小老婆已经跳了井。你想他能不恨吗?所以他来了就找脏样,没有抓住,就把脏样他爹和另外一个糟蹋了他一个小娘的二流子给埋在了地里,等光露着脑袋时,吆喝上牛来用耩子给犁过去了!当然也没有放过其他人,凡是那了他家浮财的,就是送回去的也都给打的浑身没有一处好地方。

  那天他领着国民党兵把几十个青壮年的,连同田干事都给拉到了另外一边,开始用绳子捆绑,看样子要带走。咱老农会长全有大爷就带头喊:凭啥绑俺儿子!接着大家都向前涌。啪!一个军官就冲天放枪,想镇唬住大家。但乡亲们楞了一下后,反而更向前挤了过去。后来,那个军官模样的,就和地主少爷嘀咕了一会,让家里老的来认领小的。田干事和两个战友因为没有在这个村里驻扎过,乡亲们对他们不熟悉,忙忙活活的没有人来得及准备好说法呢,就被马上带走了。看到这里,俺正着急,就见雷仗他娘迈着小脚从人堆里出来了,拉住田干事的手就走。慢!地主少爷伸手就给挡住了。他不是你儿子!哪点像你?雷仗娘就说他是不是俺儿子,他是俺家那口子的远房亲戚,来串门子的。那谁能证明他不是共军散兵。地主少爷转身对着田干事问他叫什么名字。田干事不吱声,装着听不见。雷仗娘赶紧接茬说他是个哑巴,长官。要是能说话就怪了。哑巴?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俺在这住了一辈子了,乡亲们都能证明。他们能证明你是当地人,但不能证明他是你亲戚啊。如果俺有半句瞎话,让,让俺瞎眼遭报应!就这样一来一往叮当了起来。最后地主家的少爷盯着雷仗娘看了好一阵子,就像要数清楚她脸上的汗毛一样。最后他说:恩,好!来人,给老婆子一个机会,给我拿个剪子来。俺听到这里心就给揪起来了。那个坏蛋猛然回头,看到了当街磨坊家三媳妇手里拿着的、纳鞋底的锥子。就说有了。给她这个!这会啊,俺就看见田干事的拳头悄悄攥起来了。他侄子,别着急,是一家人就不做两家事,听婶娘的没有错!俺听见雷仗娘对着田干事一面大声喊着,一面接过锥子麻利地刺进了她自己的眼睛……

  你问后来啊?后来地主家的少爷看了看扔地上的锥子、倒在地上的老人,眯缝着眼睛楞好大一会儿,转身就跟着国民党军走了。

  打那以后,俺听田干事就管雷仗娘叫娘了。以前,刚来咱清河那会,他在梦里经常喊妈。俺们知道他打小没有见过亲妈,从来不习惯叫爹喊娘的,人家是南方八路嘛!不好改口啊。

  

  津浦前线野战军八师二十三团一营营长马秋生

  

  咱是跟着老二十三团一起长大的,打鬼子那会,咱参加的铁道游击队,在长枪队里。抗日大反攻的日子里升级到主力第八师的。咱是东北人,但一起打仗的战友很多都是微山湖边的渔民和临枣的庄户人家的孩子。

  奥,说正事,刚才团长说让咱谈一下柏山战斗经过。

  柏山呢,在临城的西北面,在临城和夏镇之间,是微山湖东边的一个重要制高点。当时柏山的守敌是老蒋十九集团军九十七军的一个营。他们依据山顶土庙修筑了碉堡,地形上易守难攻。咱们老八师打完了界河就开始沿津浦线南下,因为要想挡住蒋军北上的步子,首先就要拔掉柏山这颗钉子,而国民党陈大庆的部队已经占了临城,正在想着打通津浦线北上,柏山就成了咱们和敌人都要争夺的一个重要据点。

  战斗是夜里打响的,那两个加强连依仗着坚固的工事不停地顽抗。等咱营里打主攻的一连和三连把敌人基本消灭,差不多已经三更时分,现在就只剩一个炮楼了。听俘虏说敌人一个副营长率几十个士兵守在里面等着支援呢。咱们连续发起多次冲锋,都给挡了回来。

  当时咱就让警卫员叫来了一连长,只见他头上裹着绷带,手上还滴着血。教导员问他伤亡情况怎样,他说三分之一。咱一听就是假的,就来气:至少是两成,带你的人马上撤下。他不干,说他的的伤员还都在前沿没有救回来,求咱让他再组织一次进攻。指导员见他还啰嗦,使个眼色让警卫把它给背走包扎去了。 咱接着叫来二连长,对他说:你听着,担任主攻一连累着了,就看你的了,先把伤员救下来。你知道咱万把人的老八师,只有一个炮兵排,还是一一五师炮排渡海北上前拨出一个班发展起来的。现在顽军欺负咱们没有小炮,狂的很。你要只用炸药把最后这个钉子给我啃掉,就是再硌掉几颗牙也要完成任务。

  可是过了半个时辰了,还是没有拿下来。这时团部来电话了,说有把握就打,没把握就撤!再给最多十分钟。又通知说有个参谋来前沿指导作战,让我好好配合。但我没有见到人,听说直接下到连上去了。咱马上让通讯员通知前沿。后来他们请求支援炸药和手雷,但营里也没有了。咱能给他们的除了死命令和最后一个五分钟以外,什么都给不了。因为这时启明星在东方升起,而临城方向传来地雷的爆炸声,枪声像炒豆子一样,一阵紧过一阵,越来越密集,临城的过来增援的敌军已和阻击部队交上火。如果咱们这里再不马上结束战斗,掩护的兄弟部队每分钟都在牺牲和负伤!

  后来听见一声像炸雷的响声,碉堡炸塌了多半边,总算攻下来了。事后听连长汇报,才知道上级派来的那个参谋牺牲了,是抱着手雷拉的火。那是快速手雷,一拉就炸,平时都是扯根好长的绳子来拉,像这样抓手里,就是扔都来不及,何况也扔不动,太沉了。看来他压根没想活,铁了心和敌人同归于尽了。再后来,才知道这个小名叫阿财的参谋,是新四军某红军团团首长的儿子。咱心里很难受,虽然知道人家团长不会怪罪咱,但毕竟是兄弟部队领导的孩子啊。就是普通百姓的孩子,没有爱护好,咱也是有责任的。

  事后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不止一次地想,要是当时还有炸药包多好!要是还有拉火的绳子多好!要是能再给他们几分钟多好!要是他能留下点尸骨也好啊!毕竟不死人、不伤人是不可能的,打仗吗!可是,都没有做到。

  十五号那天,津浦前线部队召开干部大会。陈毅司令员在主席台上大声说:“我们一个战士用自己年轻的生命保证了柏山战斗的全胜。他是彻头彻尾的共产主义英雄,我对他的英雄事迹感动万分。”

  在司令员的提议下,咱们全体干部起立、脱帽,共同为烈士默哀了六分钟,那时会场那个静呀,连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咱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场景了。

  

  新四军二纵五旅三团团长田水生

  

  唉,你误会了。田是随我姓,业这个名也是我给他取的,寓意是继承革命大业。这些都不假,但他真不是我的孩子。他呀,实际是我们绑架的一个江西土财主的儿子!你问他真实姓名啊,不清楚,偷偷带他走时,只听见别人叫他阿财,后来听说好像姓符,中间是不是还有名,永远打听不出来了。因为在带着他打游击五年后,我们路过他家,想把他放下,却发现原有的宅子都给烧了。听说是还乡团知道了这家的唯一一个男孩和红军游击队一起,就借口通匪把他家都给杀了,进而洗劫了他家的金银、霸占了名下的田地并放火掩盖了罪行。关于绑架这件事,我已经被组织处分过,在历次整党整军中也不止一次做过检查,但对组织以外的个人,从来没有披露过他的身世。可是现在,既然你代表的是现在的组织,我不能欺骗党,就实话实说了吧。

  红军长征大撤退时,我们红二十八军的几十个伤病员被安插在苏区,后来伤养好后自发地组成了游击小组,自己北上找部队。那时候真的是白色恐怖啊!根据地到处是冒烟的废墟、到处是残缺的尸体!我们要打打不赢、要走走不了,找不到组织、跟不上部队,像没娘的孩子,当时不止一次地想拼了算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但上级当时北撤前给的指示是保存火种,也就是说我们的命已经不全属于自己,不能意气用事。其实你知道,在对着党旗宣誓的那天起,我们就把自己全部交给党、交给组织了。没办法,缺枪少弹,敌众我寡,昼伏夜出、风餐露宿。没多久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了,最长的一次整整九天粒米未进,再不冒险就真的要见马克思了。没有办法,我们只好绑架了一家财主的儿子,就是阿财!想用他来跟他爹换点粮食。谁知道他爹那个财主是个守财奴,宁可不要儿子也不给稻子;又赶上敌人清剿,我们匆忙撤退,这个孩子就这么带上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地主偏房生的,大房本来就嫉妒,正好趁此机会想免除后患,就吹了枕边风、施加了压力。

  三八年春,我们这些在皖西北坚持斗争的红二十八军下属鄂豫边游击队三千多人,改编为新四军第四支队,辖第七、第八、第九团和手枪团,在舒城、庐江、无为活动。新四军江北指挥部成立后,第四支队归其指挥,部队整编为第七、第九、第十四团,开辟了以安徽定远东南藕塘为中心的津浦路西抗日根据地。在此期间,第四支队第八团扩编为新四军第五支队。四一年初,江北指挥部改编为新四军第二师,我们第四支队改为第四旅。四五年秋,和同属第二师的第五旅和第四师第九旅在罗炳辉将军率领下,渡淮河沿洪泽湖北进淮阴,从新安镇北跨陇海路到达鲁南。在这长途跋涉中,他慢慢长大了,先是在少年剧团,后给我当警卫,再后来当班长、排长、连长和参谋,成了一名合格的革命战士!

  我承认没有向现在的上级组织及时汇报他的真实出身,因为以前的战友和领导都知道他的底细,但这么多年的流血斗争,很多知情人都牺牲了。再加上部队不断地转移、番号不停地变动、档案也毁于战火,才导致了误解的产生。有一点必须说明,虽然他父亲是土豪,但他离家时还是个孩子,没有做错什么。如果非要说出身,虽然是地主,但个人成分早就算是革命军人了。

  组织上常讲,出身无法选择,但道路可以选择。虽然开始时,他是被动地成了人质,但后来我们曾想把他安置到地方,为此不止一次地征求过他的意见。也就是说,他完全可以离开部队,但他没有!他早就是个自觉的革命战士了。虽然他还不是党员,但他是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团员!已经为革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我提议组织上追认他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请求上级同意给他恢复原来的名字——阿财,并刻到墓碑上。

 

  创作体会:

  乡愁自古至今是个永恒的话题,而背井离乡也就成了一个离情别绪的常见原因,这方面文人墨客的花费笔墨实在是难以胜数。战争中的迁移也是个亘古不变的题材,而牺牲负伤也成了一个战士无法逃避的命运。纵观我党我军的历史,人民军队历次远征从去向上讲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北上,一类是南下。北上有两次,一是抗战期间中央主力红军和地方游击队的北上,二是抗战后期抢占东北的北上;南下也有两次,一是抗战期间王震三五九旅的南下远征日军敌占区,二是解放战争中后期地方干部随大军挺进新区并接管建政的南下。

  大规模战略转移中那些军人的付出和牺牲,多被物化为坟头上的青草、骨灰中的弹片。也就是说,在那战火纷飞的激情燃烧的岁月里,军人的离乡一般都被简单地理解为长途行军的劳累和弹痕累累的伤痛,至多是马革裹尸、抛骨他乡。对此,我却不能苟同。历经数年对六百余名南下干部的采访,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他们所经受的那种肉体上的伤痛,而是那种精神上的付出,包括被组织的误解和与亲人的离散,也包括对故土的依恋和对全新生活环境的艰难适应,这里包括语言、风俗等社会因素,也有温度、湿度等自然因素。

  我们其实都知道,同生命的消亡和肢体的伤残相比较,心理上的压力和精神上的痛苦更难以忍受、需要更多的毅力和更坚定的信仰才能克服。所以在和编辑部的老师的短暂交流后,我就受到启发——就写人民军队的战略转移以及由此带来的考验,还有面对这种考验时我们人民战士的表现。进而,在熟悉的南下课题和北上之间,我选择了北上!在初期中央红军北上长征和新四军及南方游击队北上抗日之间,我选择了新四军北上。所以,就有了本篇的主题——南方八路!

  前不久山东影视中心拍了《南下》、湖北也拍了《南下南下》,山东近期又在筹拍《北上》电视连续剧。我以为,一个有责任的作者或一级政府的宣传部门,不应当急功近利,像猴子撒尿宣示领地一般地在重大文艺题材上去跑马圈地,而是应该切实在艺术性和思想性上下真功夫、下死功夫,力争写出真品、写成精品。万幸的是,笔者本人借着档案馆保管档案的工作之便、藉着从事国家级党史课题研究的相关经历,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得以利用一般人难得一见的资料和集中同行专家多年积累的智慧,写前人没有写的事,说他人不想说的话,所以就有了小说中的红军游击队绑架土匪儿子的无奈、有了新四军渡江整船沉没的悲壮、有了八路军山东口音导致的误会等这些不为人知但是又绝对真实的情节,所有这些全部是历史原型的。比如误会事件在老八师副师长何以祥的回忆录《堡垒的攻破》里就有确切的记载,只是简略没有展开而已。

  当然,本文更多的是写了来自不同地方人民军队的团结互助、写了军民之间的鱼水情深,尤其是首次艺术地还原了我军历史上的一个壮举:1945年11月11日,山东军区第8师23团1营二连机枪班长、共产党员陈金合与敌碉堡同归于尽,是截止目前已知的、我军最早的一位舍身炸敌堡的烈士,就是小说中阿财的原型,他的壮举比1948年5月25日董存瑞的牺牲整整早了2年半!

  感谢编辑部的老师给我提供了这样一个宝贵的机会,让我得以把拙作呈现在大家面前,也得以把内心的渴望倾诉给你们。

  

    (发表于《山东文学》,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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