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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史志人
朝闻道——许元
来源:原创小说 作者:许元 浏览次数: 发布时间:2019-11-05 16:13:56


发表于山东省作协《齐鲁文学作品年刊》  作者:许元


  凤鸣是老地主家的长孙,三岁不到就没了爹娘,本应该五大三粗地支撑门户,但偏偏生的身材弱小白皙,像个纸人,几乎一口气就能吹走,一根草就能戳破;性格也像张纸,攥一下就团起来,抻一下就展开来,眼神就像抽走了脊梁骨的身子说垂下就垂下、声音就像撤了木柴的灶火说熄灭就熄灭。但如果你能够仰躺在他的脚前,你会发现他那终日低垂但又飘忽不定的目光里,浸满了执拗和倔强。所以他认准的路一条不变是要走到黑的,想妥了的事是九头牛也拉不住的。半年前,入穷人党他是墙头上跑马——不回头;半月前,参加暴动他也是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现在,进了局子成了死囚,他又认准了一件事——学唱歌。

  凤鸣以前从不唱歌,不是不会唱,而是他的声音不好听,又尖又细,像是拿刀子戳到瓷碗那样,刺啦一声能让你立马鸡皮疙瘩抖落一地。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小时候的他,多少还能得到别人的理解,是个孩子,还没有变声吗,但等脖子上有了那块凸起了,事情就不妙了。有些同族同辈的玩伴就拿他开心了,说他嗓音还不变粗就是因为还没有长大,甚至进而认定他的下半身还是个男孩,常常竟然说着说着就要伸手褪他的裤子,来看看下面是不是还没有长草。所以在公开场合,凤鸣几乎很少说话,更谈不上开口唱什么歌了,可是体内的聚积的情绪,就像大小便,总有实在憋不住的时候,所以他慢慢找到了相对合适的地点和时间,那就是白天在河沟里洗澡和夜晚在茅房里解便的时候。久而久之,他不光着屁股就张不开口、唱不出声,就像娘怀里的小孩子,听不见口哨就撒不出尿。尽管这样小心避人,还是免不了被人撞见并奚落,一次,家里的管家听见他唱戏,尖尖的调门比瞎子刚学艺时拉的二胡还刺耳,实在忍不住了就跑到厕所门边,先是小声问,见凤鸣听不见,最后不得不大声地问:少爷,是解不下来了吧?要不要让小的给您灌壶咱家新榨的香油来?

  从那以后啊,凤鸣就连自己一个人在的时候也闭嘴,几乎不出声音了,但话可以不说出声,心里却不能憋着,他就不张嘴地在心里念叨或嘟囔。慢慢、慢慢地他发现,他竟然不张嘴也能说话了,开始没有声音,只是脑子里觉得有声音,也就是自己听得见但别人听不见。后来真的自己的耳朵也听到了声音。他不信,就去水汪边,撅着屁股趴那,对着水面当镜子看,果然嘴没有动,但真的有声音。他还是不相信,因为他知道人的耳朵和嘴在头里面就通着,声音可能根本没出嗓子眼。直到有一天,在茅坑里又一次被管家问候了,他才确定自己真的成了神人——竟然能够不张嘴而从鼻子眼里“说出话来”!最让他得意的是,他不张嘴发出的声音居然比别人张着嘴喊得声音还大。七八年过去了,他轻松地就能不张嘴地大喊大叫,调门比哭丧时那一下子就能把人把眼泪吹下来的唢呐声还高。

  说到这里,你可能想知道,为什么他一当犯人就要学唱歌啊?这得从六个月前说起。六个月以前,家乡闹起了乱党。有次他去县城,刚巧遇到处决乱党。一般犯人呢,听老一辈讲,这个时候就瘫了,有的甚至尿了裤子,但没想到那个乱党非但不尿裤子、不怕死,还给沿途看热闹的老百姓讲道理,最后还大声地唱起歌来,让凤鸣佩服得恨不得给他下跪。现在因为自己也犯了掉脑袋的事,很可能也没多久活头了,所以凤鸣就想起了说书人嘴里那些历史上造反的好汉,想起了县城被杀的乱党。他认定那些人,即使下面还没有长草,也算得上是真正的男子汉。所以他要唱歌、要在上路时唱歌,要让别人、尤其是老家的亲戚朋友和邻居都知道,自己嗓子再尖细,也是个真正的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

  好汉临刑时唱的无非是戏词儿,但在县城的那个乱党唱的很古怪。凤鸣是初小毕业,在那时候的乡里就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了,竟然也连一个字都听不懂。当时他竖着耳朵努力去听,只记得最后几句有什么“赢得那熊”之类的话,好像是猎人在打赌,但开头那个旋律他是真的记住了。后来听有个出过远门、见过世面的乡邻说,那次死的是个南蛮子,入了个什么国民什么党。当然,生活在今天的读者您肯定猜出来了,那人用的是闽南话,唱的是“这是第尾摆比拼(最后的斗争),众人共心土成金,赢得那熊那儿(International),一定会实现!

  把五线谱看成蝌蚪的凤鸣要学唱歌,没人教自然不成。但从凤鸣觉得自己真正长大成人到离开这个世界的短短的六个月里,能让凤鸣有学歌和唱歌冲动的人还真的不少……


  (一)

  六个月前,凤鸣在村里认识了第一个人。凤鸣私下管他叫穷哥,因为他专给穷人讲故事、只跟穷人交朋友。对此穷哥也不计较,当凤鸣又傻乎乎地问百家姓里有没有穷这个姓的时候,穷哥回答说:“百家姓里有没有不知道,但咱老百姓十家里有九家姓‘穷’,当官和财主家十家里家家都姓‘富’”。凤鸣觉得还真有道理。

  那天凤鸣没事遛弯,走到一个平时没人住的、忙时看场院的屋子里,见一屋子人围在一起,脖子都抻得好长,在听坐在中间的穷哥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野兽,人们上山、打柴、种地常被它吃掉,因此村里人都在家里饿着肚子不敢上山,只想躲,但没想到那野兽饿极了,就闯进村里来吃人。起始,人心不齐,见野兽进村就各顾逃命,这样又有许多人一个接一个地被野兽给分头吃掉了。后来有个英雄想替村人除害,就背上弓箭,迈着大步,上了山,朝着野兽就是一箭,但由于野兽皮厚,没有被射死,英雄反而被咬死在山里。后来人们想通了,躲不是办法,一个个去打也不是办法,只有大家联合起来,一起抱成团才成,于是就一起操起棍棒和刀枪,终于把野兽给杀死了。从此,人们又可以自由自在地上山打柴和种地,过着丰衣足食的愉快生活。在咱们这里,土豪劣绅、贪官污吏就是野兽。我们没地方躲、也不能干等着让他们把咱一个一个地吃掉,咱必须抱成团、合起伙主动去把他们打倒。”

  凤鸣以前听别人说起过共产党,他有点害怕,因为别人都说共产党“共产共妻”。对共“妻”凤鸣没有概念,因为他虽然娶了媳妇但还没圆房,没尝过滋味就不知道有多么好吃,当然也就不在乎和别人分不分享;但他对共“产”却有点认识,知道那就意味着他家的宅子、他家的地、他家的丫环和长工都要长翅膀飞了,因为都要分给穷人用,所以开始有点担心。但后来听穷哥讲的多了,凤鸣发觉共产党非但不像本村的财主嘴里说的那样是青面獠牙、茹毛饮血的怪物,相反个个都是杀富济贫、侠肝义胆的好汉;慢慢也开始觉得宅子和土地并不像自己爷爷说的那样就应该只属于自己家,相反该和太阳、雨水和空气一样,无论穷富都该有份、是个人就该享受。

  于是,有一天他忍不住对穷哥说:你常出门在外,见得多,告诉咱共产党在哪里?离这里多远?就是跑烂了鞋,磨破了脚,咱也要去找!”穷哥笑笑说:“你去找共产党,叫你爷和他的那些财主朋友知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因为凤鸣的爹娘早就没了,平时就靠做财主的祖父把他带大,所以生活上宠得他很过分,但某些事上也管得他很严。凤鸣听完,还是像平时那样,低着头,压着音、但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只要当英雄、做善事,就是上刀山、下油锅,咱也心甘!”几个月过去了,凤鸣和村里其他几个家里穷、口风严、私心少的年轻人一起有空就听穷哥给他们讲道理,而且转过身来又把道理讲给更多的人听,也开始趁着月黑风高领着几个人把自己家的麦子偷着收割了一大片让穷乡亲们运回家去,也开始知道曾经一起打军阀的国民党和共产党竟然已经不再是亲兄弟俩。

  三个月前,穷哥对凤鸣说:“有帮忙的了。刚认识了个人,说他能找到共产党。”凤鸣他们一听高兴了:“那太好了,咱请他帮忙,去跟着共产党一起干吧。”穷哥说:“行啊,但是要先参加共产党,成为共产党员。”“咋,咱按照共产党说的忙活了这么多天了,还不是党员?”“当然不是!但快够格了,在党还有几个条件。”大家就问什么条件,穷哥说:“要为共产主义奋斗到底,誓死不叛党。”“行!”“要无条件的执行党的决议”“行!”“要保守秘密,对亲爹亲娘也不能说。”“行!”见大家回答的这么干脆利索,穷哥无声地开心笑了。

  深夜,穷哥把凤鸣等三个人,叫到那间看场院的屋子里,从一个小木箱里拿出一块不知是谁家闺女出嫁时用过的红盖头,又从地上的鏊子上拿起张刚刚烙好还冒着热气的地瓜面煎饼,用手撕出两个图案,又用几根缝衣针把他们交叉着别在红布上,说,这是一把割麦的镰刀,这是把打铁的锤头,代表着咱乡里的农民和城里的工人弟兄。然后一挤眼睛、一咧嘴说:“我,嘻嘻,就是共产党!”然后在大家诧异的目光里,凝固了脸上的微笑,一本正经地说:“来,现在举起右手、攥成拳头,跟我宣誓。宣誓啊,宣誓就是我说啥你们就说啥,来: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永不叛党。”

  宣誓后,穷哥一边把镰刀斧头形状的煎饼团吧团吧塞到嘴里,一边挠着头皮有些含混地说:“唔,有件事情必须告诉大家。我现在被坏人通缉,已失掉了党的关系。按说,党员在没有组织关系的时候,不能介绍别人入党。但我是一个党员,在任何情况下,又都必须为党工作。你们放心,我会继续找党、找组织。到那时,如果组织承认,你们就是党员;如果不承认,你们也不要埋怨……”

  见到大家多少有些忐忑和失望,穷哥就说:“别担心,咱干共产党又不是为了挂名,是为了干实事,不是吗?!来,我给你们唱首歌吧,入党时都时兴唱《国际歌》的。第一句是:‘起来,受人污辱咒骂的!起来,天下饥寒的奴隶!’”凤鸣一听,这不是乱党唱的那首歌吗!正想多问,这时打更的声音传了过来。穷哥说到:“天不早了,改天吧,改天我一定教你们唱。”

  那天凤鸣特别高兴,所以他就记住了这首第二次听到的歌,这首叫“过继”的歌名、还有开头的那两个字“起来”,因为后来穷哥告诉他,这两个字就是在党的自己人的接头暗号。天天晚上不睡、早晨不起的凤鸣记得非常牢靠,因为 “起来”这两个字,是他家奶娘对着被窝里的他天天早晨絮叨的,更是他外公从来不对着他说,但总是用鸡毛掸子敲在他屁股上来表示的。

  

  (二)

  一个月前,凤鸣在乡里认识了第二个人,凤鸣管他叫鹁鸽。鹁鸽很高兴,就喜欢别人这样叫他,因为他就总说自己是百分百的布克(布尔什维克)。

  他是省里派来领导暴动的特派员,听说比县太爷的官还大,虽然个子矮矮的,但颧骨高高的,说话很直接但声音总打弯。刚来的时候,说的东西几乎没有当地人能听得懂,私下里凤鸣管他说的叫鸟语,旁边得一直有个人给他当翻译。他总是用些怪词,比如暴动的口令他坚持用“普罗(俄语“无产阶级”的音译)”,凤鸣也很纳闷,听起来不就是“破锣”吗?!多不吉利啊!所以等到后来暴动失败了,凤鸣就一口咬定,都是这个倒霉的口令给闹的。

  听说鹁鸽还喝过洋人的墨水,是留过级的学生。但当凤鸣问他怎么能考上洋学生、又不得不留级时,他很不高兴:“我是工人!知道吗?不是学生!也没有留过级!工人是无产阶级,是革命的领导阶级。我不是学生,学生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是小资产阶级。你识字,应该知道,工字和人字合起来就是天,工人就是顶天立地的人!”的确,他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因为他常说,现在的中国已经遍地是干柴了,而且东风正在可劲地吹,只要擦出个火星来,就会遍地燃起革命的大火,把地主老财和资本家统统烧光!他还常拿凤鸣说事,说“看看!看看!地主的孙子都想革命,还有什么人不会跟我们一起斗争呢?!”所以,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身份和想法,给省委写信汇报暴动的准备情况,他敢用明信片通过邮差明寄,被上级当违纪的典型通报全省并给予记大过处分,但他并不服气,说:“就是拿到反动军阀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也看不懂,要知道那是法语!而且是法语速记符号的手写体!就是把全国的反动派捆在一起也看不懂几个字!”

  鹁鸽不会打枪,也不挎枪,而且平时连摸都不摸,他常说:“如果到了需要我,这个省委特派员,亲自冲锋陷阵的时候,咱革命队伍早就死得没人了,哪里还谈得上夺取天下!?”

  但鹁鸽对凤鸣还是很喜欢的,晚上计划暴动加班累了,就给凤鸣讲他的故事。他说和凤鸣一样,家里也是个财主,所以才能在19岁那年买通县知事作为半官费生到法国去留学,但后来没钱上学了就去橡胶厂做工人;他说早些年S.Y.不叫社会主义青年团,而是叫“少年共产党”;他说在法国那会儿开会都不像现在躲在坟地里,而是在巴黎郊区比扬古警察局的隔壁。“你不信吧?”他很得意地说:“我们就公开说中国留学生要开会,就租下大厅在里面大声讨论地革命话题。哈!警察听不懂中文!不过我们不敢唱歌,因为几乎每个警察都能分辨出会歌的旋律,就是……”。边说着,他边哼唱起来。于是,凤鸣再一次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旋律,就是城里被杀头的那个乱党唱过的歌!所以赶紧拉住鹁鸽的手:

  “这是什么歌啊?是不是叫《过继》?给咱说说、唱遍听听行吗?”

  “是有人管这首歌叫《国际歌》,但是国家和国家之间的‘国际’,和没有儿子借一个来续香火没有任何关系!我们管它叫《会歌》,就是第一国际和第二国际的会歌,是全世界工人的歌!最初是一个法国诗人写的。大约六十年前啊,在法兰西国的首都巴黑。奥,不会法语的叫巴黎,就相当于你们省城,工人们当家做了主人,建立了自己的衙门,叫巴黎公社。这首歌第一次就是唱给送报的工人的。我教你吧:戴崩、来道来、戴拉泰和,戴崩、来佛萨、戴拉法(Debout ! les damnés de la terre,Debout ! les forcats de la faim‘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的法语音译)。你唱!”

  “呆笨?带瓮?不是山东话吧?”

  “不是笨蛋的笨,也不是盛水的大瓮,是崩。唉,不是山东话,连中国话都不是,这是法国话。可我只会用法语唱啊。你就唱蹦吧,蹦蹦跳跳的蹦。再来,‘戴蹦,来道来,戴拉泰和……’。”

  “带来、瓮倒啦!……”

  “是戴崩、来到来。”

  “带到,来瓮里……唉,我太笨!”

  “别灰心。你一定能学会!我原来也不懂外语,在法国是从当地小孩子的看图识字卡片开始学习的,现在不也熟练掌握了法语了!”

  很快地,暴动准备工作变得紧锣密鼓,鹁鸽也就再也没有机会教凤鸣唱歌了。同样很快地,是暴动毫无悬念地失败了,他也就永远不能教凤鸣了。本来鹁鸽可以不死的,作为省里领导,他可以不参加具体暴动,就是参加也可以只发动,然后随着后备县委隐蔽起来。但他没有。他一直在第一线指挥。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革命的队伍先是凑不齐,后是不经打,眼看着人越打越少,他只好自己冲了上去,赤手空拳地扑倒了一个敌军官,夺下了一支匣枪,接着不顾一切往前冲。跟在后面的凤鸣看见前面远处的机枪已经架了起来,就赶紧喊:“鹁鸽,快躲起来!”他这才停住脚步,躲在一个大磨盘后面。敌军官气急败坏,挥着空手,冲着自己的士兵高声大骂:“妈拉个×,谁敢不上,我毙了谁!”鹁鸽想开枪打死这个当官的,但怎么也扣不动扳机,急得他又拧又掰、又摔又砸,就是打不响。当敌人士兵一窝蜂地围了上来时,他急得举着枪用嘴喊着“叭!叭!叭!”向敌人射击。等凤鸣和其他青年农民挺着长矛、拎着大刀片前来援救时,鹁鸽已经身中数弹,趴到了磨盘上。一个敌兵过来想摘他的枪,他突然站起身来,捧起磨盘上自己的鲜血,向敌兵脸上甩去,吓得敌兵倒退了好几步。就在这一刹那间,凤鸣的长矛捅进了敌兵的肚子。

  在撤退的路上,趴在凤鸣背上的鹁鸽把驳壳枪轻轻插在凤鸣的腰间,一直在哼着歌:“塞塔吕、戴菲纳勒,若崩奴、赛德曼,拉戴、纳肖纳勒,瑟纳勒、若黑曼!(‘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耐雄纳尔,就一定要实现!’的法语译音)”

  最后,鹁鸽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色越来越白、身子越来越沉……

  

  (三)

  十五天前,凤鸣在省城见到了第三个人。凤鸣管他叫半仙,因为穷哥也都这样叫他。半仙是省委地下交通,是穷哥和省委之间的唯一联系人。暴动失败,官府到处抓人,凤鸣在家乡实在呆不住了,也找不到穷哥,只好照着穷哥以前说的联系方式跑到省城来找上级组织。

  第一次来到号称“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省城济南,凤鸣眼睛简直不够用的。他一边走一边问,好半天时间才在号称“天下第一泉”的趵突泉北边,找到了那条小小的南北街、找到了街南头路西的那个小门头。果然,那里摆着一张小桌子,一个黄幡在风中飞舞着,写着“包测祸福,灵验如神”字样,下面坐着三五个人,居中的正在解签的那人,右手有六个手指,就是他。

  凤鸣便装着求签,挤了过去,说了声:“先生,算卦”。顺手递上一张小纸条:“刚到,买镰刀和锤头的”。半仙接过纸条,约略一看,便往口袋里一装,随即抓起竹筒摇了几摇,把几个制钱往石板上一倒,高声说:“从你的八字和卦象来看,你先生大吉大利,大好大福!但有小恙,请里面说话。”说着,跟旁边的人作了个揖说离开一会,便领着凤鸣进了里屋。

  等拉好窗帘,凤鸣盯着对方低声问:“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半仙轻声答道。凤鸣然后一把抓住半仙的手,眼泪就下来了:“暴动……失败了! 连鹁鸽……也没了!大伙死的死、抓的抓、跑的跑……”

  半仙一脸的凝重:“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沉吟一下:“我已经脱离组织了!王明主张要全都当职业革命家。我不同意,不要职业怎么掩护革命?这是极左的一套!他们还是坚持搞。我就只好由他们去了。”见凤鸣半张着嘴的诧异和紧张,他拍了拍凤鸣单薄的肩头:“别担心,我就是不干共产党了,也不会出卖曾经的战友”。停顿了一下:“和我无关了,本来不该再多说,但还是请你转告你的上级。在目前指望通过罢工、暴动来一举夺取革命的胜利,这种想法很单纯、很幼稚!必须立刻纠正!”

  接着他说暴动这么快失败,肯定是出了叛徒,但还没有揪出来。自己这里也不安全,恐怕也被监视了,所以不能久留。他转身从屋角的陶罐里拿了两块银元,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凤鸣的怀里。待凤鸣快出门时,又一把拉了回来,嘱咐说:千万别再用《国际歌》歌词当接头暗号了,更不能公开唱。凤鸣说:“啊?我正想学《国际歌》呢!”半仙说:“别学了,会了也不能唱,就是被捕了、组织暴露了,也不能唱!因为一唱就等于承认是党员了。只有被判处死刑后,被杀头时才可以唱,因为那时就不怕暴露身份了。”

  离开半仙后,凤鸣像是迷了路的孩子,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小西门外东流水街和铜元局街的交会处。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一个人,一把把凤鸣给抓住了:“可找到你了,我找你好几个月了,跟我走!”凤鸣回过头,上下打量着对方,迟疑地问他“你认错人了吧?”那人说:“我没认错,你就是卖假票子的!”凤鸣说:“你胡来,俺刚从乡下来,怎么是卖假票子的?”

  这时,路人开始围拢过来。凤鸣觉得腰杆硬了点:“为啥冤枉好人!”就见突然冒出来的这人很利索地从他裤兜里摸出几张红色票子,抻直胳膊举了起来,还不停地左右摇晃着:快看,这就是他用的假票子!”一边死死抓着凤鸣的右臂不放。这时,丁字路口上原来站着的警察也闻声跑了过来抓住了凤鸣的左臂。他们架着凤鸣开始往北走,一些看热闹的人唧唧喳喳、嘻嘻哈哈地后面跟着。那时,凤鸣突然想起大褂兜的里还有穷哥写的算命先生的地址,于是趁抓他的人不注意,突然从兜里抓出放进嘴里。

  这时跟着的城里人有的就说了:“啊,真是个卖假票子的。看!他把假票子吃掉了。”有的就说:“十八九岁的学生,哪能是卖假票子的。他妈的,又是抓共产党的吧!”那人开始想用手指头把凤鸣嘴里的东西抠出来,凤鸣低头狠狠地给他咬了一口,他疼得不停地甩手,抬脚踢得凤鸣差点摔个跟头。就这样,凤鸣一边走一边嚼,把文件的绝大部分给吃下去了。后来没唾液了,剩下一小块怎么也咽不下去,吐了出来。那个警察连忙从地上拾起来拿着。

  凤鸣挣扎的时候,瞥见围观的人群外面,就站着半仙。凤鸣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挺起了胸,像是故意要做给半仙看什么似得。但凤鸣看不清的是,半仙的眼睛湿润了,并且抽身快速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四)

  十四天前,在厚载门娘娘庙内的历城县警察总局第二分局的临时监房里,凤鸣认识了第四个人。凤鸣管他叫“女人”,是上海同济大学一个学生,那时监房正在集体绝食抗议虐待和刑讯。凤鸣刚进来的时候,看到“女人”,还以为是狱卒把他送错了房间,把自己错关到了女牢,因为“女人”留着长长的头发,像极了一个蓬头散发的小媳妇。“女人”还戴着黑边眼镜,像两个瓶子底,一圈儿套一圈儿。凤鸣进屋后还没坐稳,“女人”听狱卒喊凤鸣是“土匪”,就马上急了,立即挣扎着站起来,死命去摇晃着铁门,用声嘶力竭的声音喊着:“我是政治犯,不是刑事犯,我要见典狱长!给我把典狱长叫来!我抗议,我要求单独关押!我不和土匪关在一起!”

  当“女人”知道凤鸣不是杀人越货的真土匪、而是揭竿起义的农民时,他显得很不好意思。尽管那时已经绝食了五天,饿得几乎没有了一点力气,但他还是开始主动和凤鸣搭话。“女人”说他是上海的大学生,学德语的,因为参加学运被开除遣返回山东原籍。凤鸣很羡慕:“我才初小结业,你能上大城市的大学,好厉害!”

  “女人”那因为几天不吃饭而变得异常苍白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红晕,惭愧地低下头:“其实没有学多少东西”。他说他们上课不读教科书,只看《大众哲学》、《新哲学大纲》、《新经济学大纲》、《中国大革命史》、《国家与革命》、《共产党宣言》等政治理论书籍以及《郭沫若文集》、《蒋光慈文集》、《煤油》,《石炭王》、《西线无战事》《母亲》、《铁流》、《毁灭》等革命文学作品。

  凤鸣觉得不管看什么书应该都长见识的。“是啊”,“女人”并不否认,但却告诉凤鸣,反动的校方考的却不是他们看的书啊,他们看的是禁书啊:“再者说整天搞宣传,没空学习,都是别的同学替考!”

  替考多丢人,那不是作弊吗!凤鸣很不齿,但“怎么搞宣传啊?”凤鸣想知道。

  “我们把共产党党章吊在公园的树上,让游园的人都能看得到。还有我们给真正的无产阶级做工作,也就是去破庙和叫化子谈话,动员他们参加革命。”

  “这样就宣传革命了吗?!”凤鸣就想起了自己暴动前印发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彩纸、老百姓都看不懂的宣传品。那时很多老百姓还以为是新饭店开张呢!

  “当然不是啊,后来挨批了。上级后来说吊党章、找叫花子的办法不如教大家唱歌”

  凤鸣听到唱歌来了精神便问唱什么歌?会不会唱《国际歌》?

  “会啊。” “女人”脸上依然有红晕,那是兴奋的:“马克思诞辰106周年纪念会上,台上台下一起唱呢”

  当“女人”知道凤鸣要学唱歌时,开玩笑道:

  “嘻嘻,你怎么像苏格拉底,临死了还学歌?”

  “锁哥拉地是什么?”

  “苏格拉底是个人,外国人,不给你说了,说了你也不知道。”

  凤鸣有些失望,转而忍不住问:“你为啥留女人一样的长头发呢?”

  “女人”用微弱的口气说:“这是时髦啊,你不懂。这样说吧,留长了方便演戏、演女人啊。”说他们成立了“海鸥剧社”,在街头演了一出自编的活报剧,描写一个贫苦农妇让其丈夫装着饥病交加而死,巧妙地躲过了地主逼债。他扮演农妇,表演得淋漓尽致,感动得围观群众痛哭流涕。说到这里“女人”很得意:“我教你唱《国际歌》吧:瓦赫道、塞拉戴、迪萨埃来,迪施黛、斯瓦当、松那森。(Wacht auf, Verdammte dieser Erde, die stets man noch zum Hungern zwingt!‘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的德语译音)”

  挖河道、赛拉袋、地撒唉来,地湿袋、死挖裆、松拿怎。凤鸣拼命地记下这些,瞬间脸涨得通红。但“女人”却因饥饿昏倒了。学歌也就中断了。

  后来凤鸣听说,“女人”之所以被捕,是因为一个党员喜欢上了他,确切说是喜欢上了女人打扮的他,而且是整天纠缠着他,党内影响很坏。组织对那个党员进行批评教育,那个党员不听,还说要用手枪和组织对着干。当组织要采取进一步的措施处分他并安排他转移外地时,那个党员就到国民党县党部自首了,首先出卖的就是“女人”。

  绝食胜利结束了,监狱方不得不答应了条件,但“女人”死了,是饿死的。当“女人”干瘪的身体被抬走后,望着空荡荡的床铺,凤鸣觉得自己的心也空了,脑子也空了,不敢再看那张床,转身整理自己的被褥时,却在草席下面发现了密密麻麻的一页纸,一个字也看不懂,应该是他说的德语歌词,大概是先默写下来作为翻译的依据的。反面的中文的歌词只写了一句就中断了,字很大、但弯弯曲曲的,第二句开头的几个字的笔划就变得断断续续的,都估计就是半夜知道他自己快不行时偷着写的。仅有的那句是“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凤鸣默默地揣起了这张纸,没事就念叨着这句话。

  

  (五)

  九天前,凤鸣被转到了国民革命军第三路军军法处拘留所,在那里认识了叫仨娃的第五个人,因为他教凤鸣唱《国际歌》总是用“萨瓦”开头。他是大前天才刚从别处解来的,是个不一样的“政治犯”。

  仨娃说话有种怪腔调,舌头好像是撸不直,总在打弯,常常发出像睡觉打呼噜那样的声音,可是当你仔细看看他,就会发现他那时在大睁着眼睛,并没有在打瞌睡,也就是说不是在打呼噜。真怪。

  仨娃很不随和,不愿说话,但当他知道了凤鸣参加过农民暴动以后,明显的和气了许多。他整天挂在嘴边一个词叫“苏维埃”,凤鸣听起来像“骚尾哎”,忍不住就联想起村头坟地里那拖着大尾巴满身骚气的狐狸。当凤鸣说起学歌的事,他很高兴:“你想唱歌啊?那你就找对人了。等等,不叫第一国际会歌,别人教你的不对,因为‘第二国际已死,第三国际万岁!’;也不叫《国际歌》,我宁愿叫它《苏联国歌》。民国十三年我们在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中国班的同学在校园里就用中文唱过《国际歌》,但我只记住一句中文歌词。这样吧,我来教你最正宗的吧,俄语的!你知道吗?只有托洛茨基的主义才是正宗的马克思主义,只有托派共产党才是真正的共产党人,所以也只有俄语的《国际歌》才是真正的《国际歌》!你听着:萨瓦、普拉切、恰列苗尼,以西、嘎罗内、西哈多(Вставай, проклятьем заклеймённый,Весь мир голодных и рабов!‘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的俄语译音)不好记是吧,你可以记住注音啊,这样写。“说着他用铅笔头在墙上写下了:Vstavay, proklyat'yem zakleymyonnyy,Ves' mir golodnykh i rabov。

  看到这些狗尾巴圈圈一样的东西,凤鸣更晕了:“我不懂这些。”

  仨娃说他的舌头是在骚尾整天吃面包、抹黄油、喝牛奶变弯的,现在正慢慢在变直,因为只能和劳苦大众一起吃地瓜和窝头了。但等打倒了军阀国民党,中国也实现了社会主义,很快就又能吃面包喝牛奶了,到那时可能又会变打卷了。嘻嘻!说到这里他凝神望着天空,闭着眼睛,笑得五官挤在一起成了一朵花!仿佛他说的已经变成了现实……

  他说骚尾那个地方,皇帝都推翻了,富人都赶跑了,东西都到老百姓手里了。不但人人都住楼上楼下、都用电灯电话,而且到了夏天还能到郊区去避暑,住的是沙皇时代将军的别墅,也就像是中国有皇帝那时巡抚的大宅子,在一个大森林中,一座座木头搭建的小洋房,式样别致,装潢精美,有阳台和壁炉,附近还有潺潺的溪流,广阔的草地,气候宜人,芳草如茵,鲜花盛开。大家或散步,或跳舞,或打球,或游泳,尽情地欢娱。活动累了就坐下来读读报,唱唱歌。有时还和在这里休养的工人和附近农庄的青年举行球赛,俱乐部里天天有文艺节目和电影。偶尔也到附近集体农庄去参观。吃的也是想象不到地好,每日四餐,牛奶、咖啡、鸡蛋、方糖基本上满足供应,午晚两顿正餐还有鱼肉。

  说到这里,凤鸣看到仨娃脖子上的喉咙动了好几下。咽了几口吐沫后,仨娃接着说:“等打倒了帝国主义、封建主义,中国的未来将会象苏联那样走社会主义道路,这广阔的平原将使用康拜因,恩,康拜因就是一种好大好大的机器,当麦子熟了以后,可以用它来收割、脱粒、扬皮、去麸、而且能装袋的一种机器,喝了汽油自己就能跑的机器。根本不用镰刀,也不用人。”

  凤鸣说:“你说的那个地方这么好,干嘛要回来?别说好吃的没有了,还要蹲监狱。”这时仨娃脸上的笑容就不再像水那样流动了,像是到了冬天那样结了冰。他说:“我们是被遣送回来的,我现在已经不是共产党了,我们叫做‘中国布尔什维克列宁主义反对派’,你们共产党现在管我们叫‘托派’——托洛茨基派。”

  “你如果好好学习,就会知道中国革命性质是社会主义革命,是反对资产阶级;说中国社会性质是资本主义社会。你们共产党只有无产阶级领导之名而行资产阶级之实,你看红军里有几个工人,全都是农民!我们说的是对的,但你们不听,还管我们叫国民党特务。中国革命失败了,不是你们陈独秀败于蒋介石,而是你们的中央盲从共产国际的错误理论,是共产国际的理论失败了。”

  第二天上午,仨娃就被提走了。下午,听隔壁牢房的难友说,他被杀了,和其他一批啥“托派”,就是整天不干正事,专门抽陀螺的那伙洋车司机,人称陀螺司机一伙的。但是监狱地下支部的负责人却对难友说仨娃他们是罪有应得!因为他们反对马列主义、反对革命,是和国民党穿一条裤子的反革命。但这反革命的仨娃为啥会被同样反革命的国民党给杀了呢?凤鸣到死也没搞明白。

  

  (六)

  三天前,凤鸣被转到济南地方法院看守所,认识了第六个人。这人是广东农民运动讲习所的教员,别人管他叫“农民代表”,凤鸣也随大流地管他叫“代表”,可是心里想的是“戴表”,因为他右手腕上带着一块表,金光闪闪的,据说是纯金的。

  别人管他叫“农民代表”,是因为“戴表”整天强调农民在中国革命中的作用,认为不应该只注意工人而忽视农民,主张搞农民运动。有段时间从中央到地方,领导都是工人出身的,很多人不愿搞农运,而他仍然到处宣传,不管你愿听不愿听,他就是滔滔不绝,所以就有些共产党人也嘲笑他,给他起了这个绰号。

  但“戴表”说的话,凤鸣更听不懂。有了以前的经历,凤鸣就没有再抱怨,反而用崇拜的眼光看着他,心里想得是:共产党好厉害,都是能人,哪里长大的人都有,哪个地方的话都会说,这一定也是为了不让国民党反动派和坏蛋看守听懂,故意这样的。

  听说“戴表”案情很严重,早就判了死刑,而且他自己也知道。但他每天睡觉前都要洗凉水澡,说是锻炼身体,好好活着,多活一天算一天。见凤鸣听不懂他的家乡话,“戴表”就用很拗口的国语和凤鸣交谈,尽管很吃力,但看到凤鸣肯听,他就很开心。很快凤鸣就知道了他手表的来历。原来这块表是被难的战友送给“戴表”的。“戴表”说当时人家给他时,他也推辞,说没有那么严重,一般的共青团员不过判五年,就是再重也不过十年。但人家当时说:“你收下,如果我不死,日后你再还我。这点东西也不能便宜了他们!”但后来得到他们那批人已经牺牲的消息,所以“戴表”变得对块表特别珍惜,没事就用口呵口气,等上面罩上一层水气就轻轻地用袖口拭去来保持干净。

  “你知道吗,我以前在给军阀在军事教导团当兵,那时和国民革命军第一路军二十一师接火。我们的部队一触即垮了,我能跑也没有跑,故意让北伐军二十一师给俘虏了,带到江苏众兴镇就审。因为早有脱离军阀参加革命队伍的想法,所以一天晚上夜深人静时,我就在牢房里唱《国际歌》。正巧团政委巡查俘虏营,听到反动军队里有人唱革命歌曲,就循声找到我,叫到营部问清楚后,发给一身军装并叫我干了司书生。后来蒋介石背叛革命,国民革命军不再革命了,我就又当了逃兵,辗转来到北方找真正的革命队伍,结果他们知道了消息,我们这些北伐军里的共产党人,除了绕道少数提前下车的以外,大多数人在大城市一下火车就给抓来了。”

  “《国际歌》?”凤鸣来了精神:“你会唱啊,赶快教教我吧!”

  “好啊。是这样唱的:群宗、獳后僧、怎列倍累,列够、求走灰夜!(‘群众、怒吼声、震裂壁垒,烈火、驱走黑夜’的粤语译音)。”

  “什么,捆粽——捆粽子?”

  “别着急,我慢慢来教你,这几天我一直咳嗽,一张嘴就喘。这是肺结核,会传染给你的,等过两天我一定教你!”

  正说着,狱卒来开门并且打手势让他们跟着出来。凤鸣走在前头,因为没让收拾行李,就习惯性地向左转,因为刑讯室在第三进院子的左厢房。哪知一把刺刀,从门后挺了出来,逼着他向右转,向大门口走去。那里已经停有一辆蒙着帆布的四轮卡车,四周军警密布,黑压压的一大片,凤鸣心内一惊,暗想:“坏了,这大概是送我们去枪毙吧!”他又想,如果是去枪决,“戴表”一定要喊口号,我看他的吧。如果他喊我就唱,他不喊就是不死,我就不唱!凤鸣回头看了看“戴表”,见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招牌式的微笑,只是在目光相接的瞬间,用左手指了指右手腕。凤鸣虽然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戴表”的意思,但心境毕竟变得有些坦然:“随他去了”。他们一上车,铁门就紧紧地关上了。

  当帆布门帘再打开、眼前是一片河滩,一排持枪的士兵已经列好队。“戴表”张口了:“见搜、则、醉后增都,艳艳、据岁、为明挺,英特耐雄纳尔,由丝现、再则锐!(‘坚守这最后争斗,紧紧聚首为明天,internationale,要实现在这裏!’的粤语译音)”

  只见执法队的士兵慌忙伸手来捂“戴表”的嘴,被他咬的手上出了血,急了,弯腰从地上找块土坷垃就向“戴表”的里塞,土块被捏、被挤碎了,就另外摸起一块石头硬卡到“戴表”的嘴里,然后一个人抽出腰带从后面勒住,那皮带很宽,有四指左右,从前向后勒住了“戴表”的双颊。“戴表”嘴里也就再没有了歌声,只剩下咕咕噜噜的声音。凤鸣急了,根本顾不上想自己该不该唱不唱《国际歌》了,迈步向前想上去帮“戴表”,但只觉得脑后一阵风声、然后一阵疼痛,隐隐地听见了排枪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凤鸣想:我死了?坏了,耽误了唱《国际歌》。可是他动了下,发现浑身除了头上隐隐疼,其他没有什么,而“戴表”已经倒在了地上,暗夜里只见红黑色的液体慢慢在他的身体下浸润开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就义了吗?怎么掐一下大腿还感觉到疼?没有死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同时凤鸣惊异地发现,手边放着那块手表。正这时,听见有人说,把他给我带回去。胆小鬼!听到枪响就给吓熊了!凤鸣这才发现自己是来陪绑的。他想说:“老子才不怕死呢,是你们狗日的把老子给打晕了。”但刚想骂,一抬头,感到一阵晕眩,他急忙把那块表揣在怀里,接着就又不省人事了。

  

  (七)

  昨天晚上凤鸣被转到第五监狱,认识了凤鸣叫做“老改”的第七个人。据说他是个国民党改组派,但按辈分凤鸣应该管他叫五祖爷。

  前几次转换监所,是因为按照程序,新犯人要分别由警察、宪兵、省党部、法院等不同部门进行审讯;更是因为凤鸣这个新犯人总是一言不发,无论是坐老虎凳、吊杠子还是灌辣椒水。

  第五监狱在省城的后油坊街,是扇面式建筑,五排牢房连贯相通,分别叫“仁”、“义”、“礼”、“智”、“信”。政治犯住“信”字号。这晚的审讯,和往常不同,捕共队的叛徒没有再出现,打手也没有再分列两旁,就是很奇怪,竟然不再用刑了。难道他们真的不想要口供了,凤鸣纳闷。这次凤鸣见到的只有一个人,就是监狱的典狱长。只见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袭长衫,一缕长髯,一双布鞋。凤鸣听说过他就是远房的表祖姥爷,是个资深的国民党员。

  “老改”示意了一下,站立的看守一个立正,接着抽身退了出去,同时轻轻地把门掩上了。凤鸣现在已经不习惯低眉顺眼了,他很自然地昂起了头,因为凤鸣觉得,自己辈分虽然低,但做的事光明正大,就应该理直气壮。“老改”进门时本来是高昂着头的,但当他和凤鸣那清澈的目光对峙了片刻后,不由得把眼神垂了下来,沉吟了好几分钟,仿佛鼓足了勇气,才说道:论辈分我是你曾祖,论年龄我也算是你外祖父辈,所以我有责任拯救你!现在没有别人,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看在你父母双双过世的份上,尤其是看在你家到你这儿三代单传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凤鸣看着他,心里明镜似的,肯定是外祖父把祖上传下来的那几幅值钱的字画给变卖后换成小金鱼(金条)给了他。

  “你年纪轻轻的,当的什么共产党?革的什么命?暴的什么动?还大张旗鼓地要学唱什么《国际歌》?!我是老同盟会会员,我在日本提倡共和时,就会唱《国际歌》,那时你在哪儿?!清党前我也唱《国际歌》,本党省党部的一半以上的委员是共产党的跨党党员,那时你是什么?你还没有读过《共产主义ABC》吧?马上大限临头了,连《国际歌》都不会唱,还奢谈什么主义和革命!现在幡然醒悟还不晚!如果你真想出去,签个字就行。报纸上的声明,我,我找人帮你登。”

  看到凤鸣没有回应,“老改”摇了摇头,等再抬起头来,看到凤鸣的眼神,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把话给咽下去了:“唉,算了!你不能理解我这做长辈的好意没关系,但辜负了你外祖父的一片苦心不应该啊,他为你不惜倾家荡产来……,算了!其实,我像你这个年龄,也比你好不了多少。那时,我们在名古屋一面打工、一面学操,一门心思就是背过带兵操典、学会使用枪械,将来好指挥军队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可是现在,国民政府里窃国者当道,列强环伺的外患未除、你们共产党又搞得内乱不已。唉!”他不停地摇头。

  “老改”转身慢慢向外踱去。可是突然他又停住了脚步,但却再没转身,只是背对着凤鸣:“我教你一句吧,也不枉你这么死心塌地地当了一回共产党,年纪轻轻地来这世界上走了一遭儿。”

  停顿了一下,“老改”说:

  “中文的歌词我真的没有记住。民国十五年,国共还在合作北伐,我在国民革命军第三军,军政治部纪念巴黎公社55周年时,曾经印发过《国际歌》的传单,倒是翻译过来的,但到现在只记得最后的一句了,就是他们把‘因它那肖那鲁’给翻译成了‘英特尔拉雄纳尔’:和我们日语的发音既相近又稍微不同。只能教你一句日语的了!听着,你拼命想学的、那首歌的第一句该这样唱:它嘅、古哎它、咕奴闹哟,一吗、造黑哇、吉他嘻(起て饥えたる者よ 今ぞ日は近し,覚めよ我が同胞 暁は来ぬ!‘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的日语译音);它嘅、古哎它、咕奴闹哟……;它嘅、古哎……”

  仿佛是让那驼得越来越低的背给压住了一般,“老改”的声音越来越轻;而那越走越远的影子在月光下拉的越来越长,变的越来越淡。

  

  (八)

  现在是凌晨,凤鸣睡不着了,想马上推醒邻床的难友。邻床是刚来的,凤鸣连他的名字都没有来得及打听,但一见面就问过了,他也会唱《国际歌》,而且是国语的。凤鸣现在就想让他教自己唱,于是就撩起了被子凑了过去,但手刚轻轻碰到邻床的被角,借着寒冷的月光,他清楚地看到了对方脸上刚刚凝聚的血痕。昨晚邻床刚刚又被刑讯过,前半夜还在忍不住低声地呻吟,现在刚刚有了一点轻轻的鼾声。凤鸣不由得把手缩了回来,好像刚才碰到的是火热的烙铁,而被烙铁烫疼了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自己的心尖儿。他退回到自己的地铺上,看了看月光下窗口第一根铁栏的影子已经移过了监房的东北角约有三尺远。他知道,影子在墙角的时候,就是杀人的时辰。

  关于这一点,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不同时间提人有不同的含义和用途:白天九点是过堂,白天十一点是释放,夜里七点是刑讯,夜里三点是枪毙。看现在的时间,过去将近一个时辰了,今天肯定不会再杀人了。他安慰着自己:别着急,明天天一放亮就让他教,一定要学会,咱又不笨,一天就争取学会!想到这里,他慢慢躺下,开始去睡……

  杂乱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伴随着铁门的咣当声和成串钥匙的哗啦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向着自己这边来了。提人的时间过了啊?像是要回答他的疑问,狱警扯着的嗓子叫了起来,那调门听起来尖利得呀,比凤鸣的还难以忍受。想到这里,凤鸣不由得苦笑得出了声,心想要是让管家听到这口儿,非得拎着菜刀砍了他小子。“信字6号、7号、9号、13……赶快收拾行李,马上转移”。13号,就是他的编号。其他几个人都是和他一起过堂的,一起判死刑的。凤鸣明白了。突然,他着急了起来,急得在这寒冷的夜里,脑门上竟然渗出了大颗的汗珠。我不是怕死,死有什么?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但歌还没有学会啊!就只会唱一句啊!等等,别着急,兴许真的是转移地点呢!不是咱侥幸想活着,而是半仙嘱咐过,不到最后关头不能承认是共产党,也就不能唱《国际歌》,不然的话只会白白地暴露组织。那么现在,究竟该不该唱了呢?要唱的话,自己只会一句,还唱不唱呢?

  “哗啦”一声,铁门打开了。凤鸣赶紧把“戴表”留下的那块镀金手表,塞到铺上的草席下面。那下面还有一张纸,是他睡觉前刚写好的。刚转过身来,挤进来的两个狱警,提上他的镣铐就向外拉。凤鸣扭头环顾这间刚住了没几天的牢房,还有些许留恋。他看到邻床已经醒了,挣扎着想起来,但刑伤让邻床只能微微欠起身,分明想唱什么,但刚唱出:“斯丹达普、奥委科替目斯、否普锐深,佛塔软斯、飞要、吗爱!(Stand up, all victims of oppression, for the tyrants fear your might!‘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的英语译音)”,随着嘴的张开,鲜血一口接着一口地涌了出来。邻床只好竭力闭住双唇,轻轻地点着头,但那两道柔和目光却一直随着凤鸣在一点点移动,像冬天里炙热的两道阳光,让凤鸣感到被照射的地方立刻有了暖暖的感觉。凤鸣咧嘴笑了笑,算是对邻床表示感谢,猛一扭头,走了出去。

  这时,几乎所有的犯人都醒了,都涌到了监房的铁门后。凤鸣看见院子里有个女犯,不仅用力挣扎并不停地破口大骂,所以已经被塞上车的她又被拉了下来,向着相反的方向给拖到监狱后院去了。接着,就是几声沉闷的枪响。

  这时,在其他被提出的犯人中一阵阵高呼声陆续响起,和着镣铐的叮当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雄浑和高昂:“打倒国民党反动派!”、“中国共产党万岁!”、“共产主义必胜!”。接着就是狱警和执法队在喊“给他堵上、快堵上!”、“妈的,给他塞进嘴里!”、“解下他的裤带给我勒上!”等等。慢慢地,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咕噜咕噜的,几乎听不见了,但就这这时,突然一个唱歌的声音出现了,开始很听不清,越来越高昂、最后调门尖得近似是凄厉,像是个女人的嗓音,高得压过了正在怪叫的警笛!而且在一片嘈杂的“给我堵上”、“堵住他的嘴”的叫嚣声里依然高亢。没错,正是凤鸣在唱《国际歌》,但只有一句!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就是“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起来……”

  

  (九)

  第二天,早六点,前来送饭的江家池子旁边汇泉楼饭庄的伙计像往常地一样进了监狱,又走了出去。

  早六点半,一张便条拿到了住在西门外东流水105号的穷哥的手上。上面是两天前凤鸣的笔迹:“孩已病危,恐不久于世。是天命也是己愿,当无遗憾。如方便,舅舅可来一晤;祖母年高,切勿前来。”和便条同时传递出来的还有“戴表”戴过的那块表。

  早七点五分,从穷哥住处后门出来的半仙,就身背褡裢、手持算命招牌出现在了天桥西边的津浦铁路济南站,挤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如果我们是在看电影的话,那么就能够跟着镜头,先聚焦半仙那急速移动的脚步,然后再径直切入到了他那厚实的、千层底布鞋的夹层里,在那里缝着一张纸。如果再转换角度,打开它们的话,我们就能看到它的内容,不算长,是穷哥的笔迹:“中校,我分校教员明(化名穷哥)在离校期间吸收凤鸣等为学员,进行过简明登记,但未经我校审查批准。现该批同学已于四月五日舍生取义,实乃诸生之表率。经派人考查,认定早已符合入学条件,同意追授正式学籍并补发毕业文凭。特告。沈伟。”

  晚五点,一群各色打扮的人,陆陆续续来到刑场,自东而西走过二十多具遗体纵横倒卧的草地。其中一个人在两唇被封但双目怒睁的凤鸣跟前不由得停住了脚步、闭上了眼睛,身体轻微地前后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地,睁开浸满泪水的眼睛快步走开了。这是穷哥。

  一天后,凤鸣的远房亲戚在省互济会义工的帮助下,前来收敛安葬凤鸣的遗体。收拾停当后,凤鸣的远房亲戚向互济会的义工叩头道谢。义工几乎想也向对方跪下,但犹豫了下,只是赶上一步,双手扶起凤鸣的亲戚。远房亲戚发现,义工有六个手指,是半仙。


  (十)

  八十一年后,山东省会济南市市中区纬一路482号省委大院里,原常委办公楼的三楼上,正冲着中央楼梯、挂着“编辑资料处”牌子的那间办公室内,一摞摞的档案资料复印件,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上,每摞的封皮上都写着《山东党史资料文库?大革命时期档案卷》字样。其中,就有凤鸣和穷哥的亲笔信,是从中央档案馆复制回来的,上面还盖有“中央档案馆存档”字样红色菱形戳记。

  一位编辑正在给这两份文献做注释,只见他拿起红色签字笔在第一份复制件空白处写到:“注释:孩、病危、舅舅、祖母分别是烈士凤鸣、判处死刑、自己亲属家人和党组织的代号和隐喻”。在第二份复制件的空白处写上“注释:中校、教员、明、离校、学员、学籍、毕业文凭和沈伟分别是中央中央、书记、尽明、与上级组织失去联系、党员、党籍、党证和中共山东省委的代号和隐喻”。

  

  创作体会

  《山东革命斗争回忆录丛书 忆沂蒙》(上)收录的、由胡维鲁等人所撰《留取丹心照汗青(苍山暴动)》一文记载:共产党员张星,暴动失败后,跑到红花埠,不料被叛徒发现告密,被捕送临沂监狱,判处死刑。入党后他只学了一句《国际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在去刑场的路上,他慷慨悲歌,反复呼唱一句“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直至壮烈牺牲。

  有感于此,笔者认真考证了不同语种、不同版本的《国际歌》在我国尤其是北方的早期流传情况,发现了不仅仅是共产党人对《国际歌》的情有独钟,而且国民党左派、国民党改组派、共产党托派、无政府人士都曾高唱《国际歌》,甚至国民党右派在国共合作的北伐时期也没有拒绝它。再结合档案和回忆等原始文献整理工作中所接触到的、山东省委书记邓恩铭(又名明)、吴丽实、青岛工运负责人李慰农等留学法国和苏联的早期共产党人在大革命失败后临刑前表现的大量生动细节,所以产生了强烈的创作冲动,很自然地流淌出上述文字。文中的人物原型均是现实生活中的烈士,如唱着法语《国际歌》慷慨赴死的李慰农、上刑场前拼命挣扎而被直接枪杀在纬八路侯家大院后院的郭隆真等;文中的地名如国民党监狱、汇泉楼饭庄和趵突泉景点也都是当时真实的地址和门牌号码。而且,在写作过程中逐渐习惯了一边听着各种语种和版本的国际歌、一边构思,一次次地被那雄浑悲壮的旋律和真实生动的细节感动得泪流满面、视线模糊。希望这些已经激励了无数前辈不惜为之流血牺牲的歌词和故事也能打动今天的读者,尤其是在反腐形势严峻、信仰缺失多见的当前。

  

    (许元发表于山东省作协《齐鲁文学作品年刊》,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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